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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年轻人啊,唉…… 抱怨虽抱怨,他还是很想把这射箭赛弄好的,心知闭门造车也是无用,便打算集思广益一番,问问学子们究竟心仪什么样的奖赏。 便随机选了几名学子过来做实名制问卷调查。 他特意从上舍、中舍、外舍各选了一人,如此便不会偏颇于某一舍,也算是公平公正。 最先来的是个中舍生,人如其舍,普普通通气质寻常,一双眼睛里透出长期苦读后的麻木疲惫。 瞧着他这副模样,胡学谕心里又叹一口气:都读成这样了,为何还不愿去射圃活动活动,换换脑子呢? 他和颜悦色地询问:“若是此番射艺比试,你得了前三甲,心中最想要何种奖赏?” 没想到听见这句问话,这学子便如同被注入魂魄的木偶,倏地活了过来,一双眼睛都比方才更有神了。 “什么都可以么?”他问道。 胡学谕看他神情突变,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提出“汴京城北一座三进宅院”这类变态要求,连忙谨慎地补充:“自然,需在睦亲宅能力所及范围之内。” 那学子眼中光芒更甚,朗声道:“学生想要林小厨郎做的吃食作为奖赏。” 胡学谕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林小厨郎做的吃食?” 对这位林小厨郎,胡学谕自然不是一无所知,相反还很熟悉——近来睦亲宅上下,谁不知道公厨那边来了个自行开小灶的小厨郎? 据说是从李国公府出来的,一手厨艺精妙绝伦,让常年飘散着奇怪味道的公厨都能飘出出勾人馋虫的香气。 前些日子他在学舍逮到那几个聚众偷吃的学子,他们吃的那罐子的肉酱便是出自这位小厨郎之手。 虽没吃到,但胡学谕还记着那肉酱闻起来的味道,香极了。 拿这位小厨郎的手艺作为奖赏,确实是个挺不错的主意。 胡学谕讲此事记录在册,客气地将那学子请出去,唤来下一人。这回来的是外舍生。 这外舍生瞧着很有些混不吝,胡学谕很是担心他会提出“开放赌禁,大赌三日”这样的要求。 没想到对方听了他的问题,回答竟然也是:“想要何种奖赏?自然是那林小厨郎做的吃食了!” 自打上回偶然闻到那甜肠饭香气,他们这群人就馋坏了,只是人家小厨郎是来开小灶的,不是来公厨当厨子的,做出来的吃食只给自个儿和李二公子,再宽松些便是给他那几个朋友,哪里轮得到他们? 若是射艺三甲奖赏是林小厨郎做的吃食,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这外舍生说完又补充:“胡学谕,您若真能将林小厨郎亲手烹制的吃食定为射艺三甲的奖赏,我保管拉上我所有同窗全都报名参加!” 这话成功的俘获了胡学谕的心,在纸上又记下了林霜降的名字。 最后被传来问话的是齐书均。 齐书均一进门便很有些慌张,心想莫不是之前罚写的那份检讨,少写了几百字,被学谕发现了? 没想到胡学谕开口问的却是射艺奖赏之事。 齐书均一听便把什么检讨少写字的事忘在脑后了。 最想要的奖赏?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林小厨郎做的吃食啊! 正要脱口而出,便听胡学谕缓缓开口:“我猜,你想说的是‘想要林小厨郎做的吃食’,对吧?” 齐书均一愣。 胡学谕什么时候学会这读心之术了? 见他表情,胡学谕便心中有数了,挥挥手道:“行了,我知道了。” 他请这位林小厨郎来还不行吗? 于是,下午胡学谕便往公厨,去找这位传说中的林小厨郎了。 听对方说完来意,林霜降略一思忖便欣然应允了。 因着从小到大都没上过体育课,林霜降一直对这种体育活动心生向往,发自内心觉着射箭是项极好的活动,能锻炼身体,对眼睛也好。 这时候如若不慎近视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多食些羊肝、猪肝、枸杞、决明子食疗调理,要么就找医人针灸睛明、攒竹等穴位。 极少数的富贵人家才能去配眼镜,也就是“叆叇”,贵得很,且清晰效果有限,无法真正矫正近视远视等问题。 林霜降很庆幸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困扰,若是每天举着个小水晶片做饭,那还不麻烦死了。 话说回来,既然应承下这射艺比赛的奖赏,他便琢磨起要做什么,想了许久,最终定下曲奇饼干。 原因有三:方便携带,味道好,模样也精巧好看。 这曲奇饼干不是白做的,胡学谕事先言明,说前三甲共三份奖赏,每份作价二十贯,合计便是六十贯。 也是一笔巨款了。 林霜降不禁感叹,睦亲宅还是有钱,几十贯钱说给就给。 如此一来,他这趟本是陪读的行程倒是意外接了笔报酬丰厚的外快。 既然人家给得大方,林霜降便自觉要用心对待,打算将曲奇饼干做成三种不同的口味:原味、抹茶和覆盆子。 原味与抹茶都好说,覆盆子口味林霜降一开始原想做成蔓越莓的,但此时这种酸甜口味的浆果还未引入,只得作罢。 好在宋时水果丰富,酸酸甜甜的小果子一抓一大把,杨梅、樱桃、覆盆子……林霜降一下子能举例出好几种。 其中覆盆子是最为合适的。 这时候覆盆子就已经叫覆盆子了,是为数不多现代和古代称谓一致的水果,多为野生,零星生长在山野、溪边、灌木丛中,无人专门培育,味道便没人工培育出来的那么甜。 因是野果,孩童、村人郊游时便喜欢随手采摘几颗,在路上边走边吃,清爽解腻,还有些望梅止渴的效果,能缓解行路时的口干;晒成干果后酸味儿更浓郁。 酸是酸了些,但放在甜度高的曲奇饼干里就很合适了。 做曲奇饼干最重要的是黄油,林霜降用荤油来代替,加糖加奶,搅到乳白绵密的乳霜质地,再将面粉倒进去,一直搅到细腻柔滑无干粉。 林霜降在张主膳送来的花形磨具里挑了个祥云形状的,觉着这个最像曲奇饼干那种弯转回环的纹路。 调好的面糊填进去,压出花纹纹路,排在铺了油纸的篾上进炉里烤,便是原味口味。 抹茶和覆盆子的也都好办,绿茶磨粉,覆盆子干切碎,都拌进酥油里上炉烤就成了。 张主膳将覆盆子干给他时还有点舍不得:“这是我准备做覆盆子肉糜团子的。” 语气是说不出的惋惜。 覆盆子……肉糜团子…… 林霜降只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速速接了过来。 饼干烤好的次日,射艺比赛便正式开始了。 原本这每月十五的射艺比赛向来没什么人参加,但这回,一听说前三甲的奖品是林霜降亲手制作的香甜小饼,还细分为三种不同口味,报名人数噌的一下就涨上来了。 不过一两日功夫,报名簿上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比之从前竟多了将近十倍不止,看得胡学谕直接目瞪口呆。 林霜降却是不知,还以为每月来比赛射箭的本就该有这么多人,心想睦亲宅学风果真勤勉,体育活动都如此踊跃。 作为奖品主理人,他被安排在了射圃最中央、视野最佳的一处小棚,从容观战。 李修然原本对这劳什子比试毫无兴趣,但听林霜降说奖品是他做的,二话没说,当即便去找胡学谕报名了。 射圃之上,一众学子打扮利落,手持弓矢,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地望着箭靶。 看着他们,林霜降心中默默叹气。 根据他对李修然的了解,这些学子们可能……加起来都未必是李修然的对手。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最终,李修然射箭成绩位列一甲,不仅将第二名远远甩开一截,甚至二甲与三甲两人的成绩加起来都不及他一半。 胡学谕当众宣布结果,四周响起一片惊叹低语,作为被羡慕的主角,李修然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他心里头正不痛快着呢。 奖品一共有三份,就算他拿了魁首,也只能得到其中一份,剩下林霜降做的那两份小饼只能让旁人拿了去。 李修然心头冒出两个想法:要是有三个他就好了,剩下两个就可以去拿那两份林霜降做的小饼;还有,能不能只给一甲发奖品,别管剩下的甲了? 胡学谕当然不会同意的。 他现在心情颇好,美滋滋地品尝着林霜降做的三种口味的小曲奇饼——这些是林霜降送来的样品。 他先吃了枚原味的,香甜可口,酥脆极了,还有浓浓的奶香。 茶味的也好,淡淡茶香清雅,清苦的回甘让整个饼干的味道层次都丰富起来。 最后是点缀着玫红果粒的覆盆子口味,小饼酥甜,果酸明亮,里面的覆盆子果干又带来了有趣的嚼劲。 好吃,每种口味都别具匠心,好吃得很! 胡学谕满足地眯起眼,细细品味,心想,这林小厨郎将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 射艺比赛过后,李修然白日上课,晚上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在睦亲宅补学的日子便这样倏忽而过,转眼就要接近尾声了。 今日是固定的劳作日,依照规矩,所有在此的学子与随行陪读都需一同参与,意在戒除骄惰之气,体会稼穑之艰。 李修然与林霜降被分派的活计是打扫园囿。 园子不大,畦垄间种着时蔬,墙角爬着花藤,碎石小径旁生着茸茸青草,景致宜人。 林霜降其实挺喜欢在清新空气里做些轻省活计,奈何李修然照顾他照顾得紧,除了灶间那些必须要做的事之外,其余一点苦累都不愿让他受。 苕帚拿在手上还没一会儿,就被李修然接过去,把他要干的那份活计给做完了。 林霜降无事可做,又不想离李修然太远,便在园囿里闲逛起来,走着走着,来到金杏树下。 他记得前些日子经过时,这棵杏树上还坠着一簇簇青涩小果,如今满树金黄,甜馥果香随风飘散,站在树下就能闻见。 有几枚杏子已经被小鸟吃了,露出沾着晶莹果肉的杏核。 林霜降忘了在哪儿看过,说是被小鸟啄食的果子往往格外甘甜。 古有望梅止渴,今日他瞧着面前金灿灿的杏子,仿佛也感受到饱满果肉在齿间绽开的香甜微酸。 不远处,李修然将他这副馋样尽收眼底,随手将两把苕帚搁置一旁,走到林霜降跟前,声音带着笑意:“想吃了?” 不等林霜降回答,他单手一撑身旁的假山石,身手矫健地攀上粗壮的树干,动作快得让林霜降都没反应过来。 林霜降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喊道:“二哥儿,你慢点。” 一颗心也跟着提起来。 李修然立在枝间,低头朝他勾了勾唇角,伸手探向那些最饱满金黄的果实,一一摘下来抛给林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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