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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吃了几日螃蟹,前一批还没消耗完,新的又送来了。 螃蟹放清水里暂养几日还行, 能吐吐泥沙等脏东西,但养时间长了便会掉膘消瘦,还容易死。 林霜降以前在书里看得清楚, 说螃蟹, 尤其是河湖蟹, 不能像吃鱼那样,觉得刚咽气还新鲜就下锅, 因为螃蟹先腐后死,瞧着像是刚死的,其实内里已腐烂很久,早不能吃了。 故而现在大厨房里的这些螃蟹得赶快解决才行。 关于如何处理剩下的这些螃蟹,大厨房众人展开了讨论。 常安提议:“要不,做成糖蟹?” 前朝人喜食甜,这糖蟹也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吃法,新鲜活蟹吐尽泥沙,浸入凉透的浓糖浆中腌渍一夜,取出加入蓼汤和盐,密封保存,之后随吃随取。 味道鲜美咸甜,还带有一点点辣味,别有一番滋味。 “糖蟹甜鲜醇厚,味道自然是好的。”卞厨娘沉吟道,“但主君不喜多吃甜,这样甜的糖蟹怕是不妥。” 常安一想觉得也是,只能默默在心里和糖蟹挥别。 唉,糖蟹,再会了。 听完他们的谈话,卞惟也默默把嘴边的糟蟹建议给咽了回去——糟蟹是酒酿的,国公爷吃太多也不好。 林霜降看着一时没了主意的几人,探头提议:“秃黄油如何?” 几人朝他看来,异口同声问道:“秃黄油是何物?” 林霜降便耐心解释起来。 “‘秃’是独有的意思,‘黄油’便是蟹黄蟹膏,秃黄油便是用蟹黄和蟹膏用油熬炼出的蟹黄膏。” 几人听完林霜降的解释,第一反应不是旁的,都先不约而同吸溜了一下口水:纯粹的蟹黄蟹膏?听着就好好吃啊! 卞厨娘拍板:“成,就做这个什么……秃黄油了!” 秃黄油要想做得好吃,只需用鲜活的螃蟹,挖一勺猪油润锅,再放剥好的蟹膏蟹黄,轻轻推散——不能翻炒,防止膏黄碎成泥,之后放黄酒、糖、醋提味。 熬好的秃黄油颜色是澄澈明亮的橙金,膏体浓稠,霸道鲜香,醇厚无比。 无论是用来拌热腾腾的白米饭,还是捞清爽的阳春面,或是佐白粥、做蟹粉豆腐、烩蟹粉羹,味道都是极好的。 李游便尤其喜爱秃黄油捞面,煮得爽滑筋道的细面浇上一大勺金灿灿、油汪汪的秃黄油,拌匀,蟹鲜浓郁,非常上头。 他能一口气连吃三碗。 林霜降还是喜欢最经典的秃黄油拌饭,盛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挖一勺秃黄油厚厚铺在饭尖,再点上几滴提鲜解腻的蟹醋,米饭被金黄的油脂与鲜美的蟹黄包裹,浓醇鲜美,香而不腻。 他还配了一小碟清爽的醋萝卜一起吃,酸甜爽脆,滋味更上一层楼。 李修然也很爱这一口,每日傍晚从国子监回来必要和林霜降一起吃上一碗。 这日,两人刚用完饭,蟹油鲜香还没散干净,景明便过来通传,说是齐书均来访。 自打带着果冻与邹娘子在金陵成功会面后,齐书均便忙碌起来,林霜降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待到齐书均去前厅拜见李国公回来,林霜降便笑着和他寒暄:“齐小郎君近来一切安好?” 这话算是问到齐书均的心坎里了。 他与邹娘子金陵一会之后,没多久就将此事告知给了父亲,父亲先是板起脸训斥他一顿“怎能私下与女郎会面”,然后听完这番信件误投的奇缘后,也不由感叹还真是良缘自有天定。 总之,在齐书均的极力促成下,齐元亲去了金陵一趟,与邹娘子家人见了面,两家相谈甚欢,便将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齐书均人逢喜事精神爽,喜气洋洋道:“等到明年春闱结束,我与邹娘子就能成亲了!” 这确实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林霜降真心实意笑道:“恭喜你啊齐小郎君。” 顺手也拉过李修然说了句“恭喜”。 道贺之后,李修然问齐书均道:“所以,你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专程来告诉我俩这个的?” 李修然有点不高兴。 他还不知道自己春闱之后能不能和林霜降成亲呢。 齐书均哈哈笑道:“算是一方面吧!还有就是……我爹最近总爱在家中吃洗手蟹。” 洗手蟹乃是大宋鼎鼎有名的蟹馔,具体做法是把活蟹斩块切碎,拌上姜、醋各色调料,稍微腌制片刻,洗洗手就能开吃。 和后世的生腌差不多。 林霜降也记起了齐书均他爹这位颇爱吃生鲜海味的太常博士,惊讶道:“令尊如今还这般喜食鱼生么?” “是,不过也不全是。”齐书均挠了挠头,“自从林小厨郎你之前来我家做过一回熟鱼脍,我爹便把那法子记下来了,每年都惦记着要吃,今年是做熟鱼脍的几样要紧食材一时用完了,补货还没送到,恰好近来又是吃螃蟹的时节,他馋得很,这才吃起了洗手蟹。” “你们是有所不知,我家每日厨下都是生蟹的味道……简直跟河鲜集市开在了家里头似的。” 林霜降脑中浮出那幅画面,没忍住笑出来,又觉得不好,连忙低头忍住笑意,李修然没他这么善良,直接光明正大发去了嘲笑。 齐书均被笑了也不恼,脸上堆起笑,带着点讨好问林霜降能不能分给他些吃食。 林霜降便把秃黄油给了他。 吃了香喷喷的秃黄油拌饭,齐书均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这才对嘛!这才是螃蟹该有的吃法! 他倒是个知恩图报不肯白占便宜的性子,美美吃完,抹干净嘴,便问林霜降有没有什么活计是他能搭把手的,好跟着一起帮忙。 林霜降想了想问:“齐小郎君可愿帮忙打桂花?” 金秋时节,丹桂飘香,李修然院子里的桂花又爆了一树,金黄色的细小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花香浓郁甜腻,随着秋风阵阵袭来。 这棵桂花树早先是没有的,是李修然十二岁那年见林霜降喜欢用桂花做些糕饼糖渍,为了给他找点乐趣,让他能鼓捣更多的吃食,便在自个儿院内移栽了这棵精挑细选的桂花树。 这些年来,桂树年年如期绽放,今年更是开得格外繁盛,金黄的花瓣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梢,仿佛就等着人来采收,好化作唇齿间的香甜。 齐书均一听是这等风雅又有趣的事,立刻来了兴致,连声道:“好好好,这个活儿好,我打我打!” 三人便风风火火去打桂花。 打桂花需要用接花的竹席、敲花的竹枝,还有用来收花的藤筐。 李修然动作利落地把竹席铺在桂树根部的地面上,用石块压住,之后站到桂树一侧,手持一根细长竹枝对着枝条轻轻敲打。 他敲得很有技巧,是顺着花枝生长的方向轻轻抖敲的,力度轻频率慢,很快带着香气的金黄花瓣便簌簌落在竹席,金灿灿的落了一大堆。 这时候再看桂树枝条,完好无损,依旧挺拔。 看他如此熟练的动作,齐书均颇为意外。 在他印象中,李修然向来是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没想到做打桂花这种活计竟然如此驾轻就熟,齐书均觉得自己和他相比,动作笨拙得就像刚出生的婴童一样。 “李二,你这桂花打得也太好了吧!什么时候学的这手绝活?” 李修然目光专注地流连于花枝之间,手上敲击的动作不停,声音平淡地答道:“十二岁。” 为了让林霜降快些拿到香香甜甜的桂花,这棵桂花树刚移栽到他院里的那一年,他就学会如何打了。 林霜降在旁边听见,也想到了十二三岁的李修然,身量还没现在这么高,踮起脚尖,举着竹枝,认真又有些费力地去够那些高处的花枝,那副模样…… 很可爱。 他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齐书均连连感叹:“十二岁就会了?了不得啊。”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促狭问:“李二,你那心仪之人可知晓你十二岁就会打桂花了?” 听到这话,林霜降动作一顿,笑容也敛下来。 片刻,他听到一句问话从自己口中冒出来:“心仪……之人?” “是啊。”齐书均扭头看他,“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博士给我们讲学说到六礼,散课后我们闲着没事凑在一处瞎聊,说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娘子。” “我可是什么都没说的!倒是李二,当时可是认认真真地说自己有一个心仪之人……怎么,林小厨郎不知晓此事吗?” 林霜降茫然摇了摇头:“不知道。” 李修然有心仪的人,而且还是很早以前就有了? 他怎么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有些难受,努力动用表情管理才没让复杂的情绪泄露出来。 桂花打完,林霜降收获了满满几大筐甜香扑鼻的鲜桂花,换做之前,他定然会很高兴的,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能做多少桂花糖、桂花糕…… 现在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于是到了晚上,林霜降调整好表情,装作若无其事问李修然:“你的心仪之人……是谁啊?” 李修然看着他,林霜降脸上只有纯然的好奇,并没有其他情绪。 就像他白天听到齐书均说那句话时一样。 他好像并不关心自己喜欢的人是谁,或者说,他关心,但不是自己所希望的那方面的关心。 李修然感觉自己的心再度沉沉地坠了下去,像白天那样,失落而压抑,但还是温声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林霜降不可思议。 “嗯。”李修然看着他说,“我跟你说过。” 他在林霜降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下缓缓开口:“小兔子。” “小鹿。” “小老虎。” 林霜降:“……” 好耳熟的三个小动物。 这不是李修然的春梦对象么?是他心仪的“人”? “真的?”林霜降的表情写满了怀疑,圆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二哥儿,你莫要骗我。” 李修然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没骗你。” “骗你是丑八怪。” 林霜降抿了抿唇。 他知道李修然一向在意自己的形象,能说出这种话,大约是真的没有骗他。 “那好吧。”林霜降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见见它们?” 真不知道李修然把这三只毛茸茸养在哪里了。 “嗯,很快就带你见。”李修然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把他塞进被窝里,“快睡了,睡好了,养足精神才能去见它们。” 林霜降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 李修然在他身边躺下,却一直没有闭眼,静静地听着身旁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林霜降的睡颜,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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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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