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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常师伯非但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反而如此耐心地安慰自己，甄珠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羞愧。 “多谢师伯，弟子知晓了，不过……” 甄珠谢过了常师伯的开导，终于将最想问的说出了口。 “黎师兄他、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见少女这样问，常师伯幽幽叹了口气。 “刚才你也看到了，阿宵那孩子有入魔的征兆……” 饶是有所准备，真的从常师伯口中听到这样的噩耗，甄珠还是不由地呆了一呆。 “怎么会？！” 先是惊叫出声，转而又变为不安的喃喃：“怎么会……黎师兄他、他怎么可能……”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蓦然抬起头。 “难不成是因为喻师兄？” 因为喻师兄背上了叛徒的嫌疑，下落不明，所以黎宵他才会…… 甄珠心中惊诧，少年竟心悦喻轻舟到了如此地步。 眼前再度闪过黎宵此时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由得五味杂陈。 既心疼，又怜惜，又不平，又悲凉，甚至还有隐约的一丝妒意微妙交缠于其间。 “有一部分原因，不过并不完全。实际上——” 一道话音将少女从兀自纠结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同时也让她愈发不解。 不仅是内容本身，还有那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态度……实在很不像是印象中这位豁达的前辈会有的样子。 甄珠想起常师伯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和蔼关照的态度，加之此时的她也迫切地想要了解黎宵眼下的情况，禁不住急急开了口。 “弟子不才，于修行无甚天赋，在门中至今无所崭露。但，只要是为了黎师兄，只要是我可以做的，师伯尽管吩咐便是，甄珠自当竭尽所能，就算是……就算是拼上这条性命去也……” 此时的一番肺腑之言，确乎发自真心。 也许，还包含着一颗想要同刚才那个落荒而逃的自己割席的决心。 到最后，少女几乎是颤抖着声音说完了这番话。 见常师伯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甄珠咬着牙双膝一弯，竟是要跪请对方成全。 常师伯当即伸手拦住了少女下跪的举动。叹口气道：“难为你这样的深情厚谊，也是那孩子的一番造化。” 顿了顿又道：“只是你可想好了，若是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说罢，那份问询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少女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在黑暗幽静的山洞中待了太久的缘故，甄珠感到背脊上蓦地窜起一阵凉意。 她若有似无地打了个寒颤，头皮莫名有些发麻。 我……真的想好了吗？ 怀疑的念头一闪而过。 对上长者满怀期许的殷切目光，少女最终还是紧咬着牙关点了点头。 “弟子……弟子想好了，绝不会后悔。” 话音落下的同时，常师伯那张满是忧愁的胖脸上蓦地露出一个笑容。 欣慰的，喜悦的，感激的，庆幸的……也许还有如释重负的。 不等少女细瞧，肩上就落下一双宽厚的手掌。 对方掌心和声音中的温度，仿佛只用一瞬间就驱散了方才萦绕周身的些微凉意。 “好姑娘……真是辛苦你了，等到那孩子清醒过来，一定不会辜负这份无人可及的真心的。” 那孩子……是指黎师兄吧？ 黎师兄他真的……真的能够明白吗？ 无人可及……应该就是超过喻师兄的意思吧……超过喻师兄，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 ——我真的可以吗？ 或者说，我真的希望如此吗？ 明明是作出了合乎心意的选择，为什么，就是无法心安理得呢？ 因为害怕。 ——害怕死掉。 害怕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也看不到……但，绝不是因为舍不得为黎师兄而失去生命。 ——我只是因为以后再不能见到好起来的黎师兄而感到难过而已。 不仅是黎师兄……还有师父、师伯、还有宗门的各位，还有爹娘，家乡的叔伯姐妹…… 心脏无声抽痛起来。 她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好像有无形的团块堵在喉咙里。 她该说些什么的。 更加勇敢，更加冠冕堂皇的话语。 但是，她只是像一尾失水的鱼那样，徒劳地开合着唇瓣，甚至失去了一丝挪动的气力。 哪怕是动动手指，抖抖肩膀……对了，她的肩膀还被按着。 那份量，沉重异常。 是死亡的重量。 “我究竟……” 究竟该怎么做？ 好不容易挤出一点声音，又卡住了。 泪水先一步充盈了眼眶，微微地发着烫。 在模糊的视野中，对面之人终于又张口了。 少女一心等待着那字句将自己缓慢凌迟，没想到，却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语。 “这需要你们——你和阿宵他，订立誓约，缔结婚姻。” “……诶？” 简单的一句话在少女的头脑中反复旋转，拆解又组合……以至于常师伯之后说了什么，甄珠只听了个大概。 依稀明白如今的这一切皆是因为绑定在黎宵身上的契约。 这契约原本是为了在危急时刻保下少年一命而种下的术法，不想中间出了岔子，导致缔结者的地位互换。 使得少年从契约的主导者，沦为了下位者。 作为下位的一方对于主导者有着天然的服从性，会有强烈的想要追随对方，并且听从对方驱使的愿望。 这种愿望的效用，会根据契约本身的效力进行增强和削弱。 如果效力足够强劲，甚至可以完全越过下位者自身的意志，达成主导者的愿望……就算这二者本身是截然相反的。 就像是如今捆绑在黎宵身上的那道魂契。 “这种情况若是不加干涉地长久持续下去，下位者会在潜移默化之中将主导者的愿望和自身的意志相混淆，直至最后不假思索地服从于对方。因为在他看来，那完全就是他自发的愿望，自己内心的真实诉求。” 听到此处，甄珠禁不住骇然地捂住了嘴巴。 “那这一来，黎师兄他、他岂不就变成了……变成了一具傀儡？” 还是属于喻师兄的…… 甄珠心中蓦地一动，忽然联想到少年从前对于喻轻舟的苦苦追求，那样的执迷，莫非也是因为…… “嗯，可以这么说。” “难道就不能够解除吗？！” 甄珠有些焦急地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若是可行，以常师伯对少年的上心，早就已经有所行动了，哪还轮得到自己来操这份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们并非没有过尝试，而是根本就行不通。 因为，黏连在一起了。 少年的部分魂体似乎连同那部分被夺走的妖力一起被剥离，与本体之间形成了互相独立且彼此排斥的两个部分。 “两个独立的部分？” 甄珠感觉脑子嗡嗡地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头脑深处一闪而过，可是太快了，她没有能够抓住。 常师伯点了点头，继续耐心解释道。 “不过一直以来，这两个部分都依靠着魂契的绑定作用维持着微妙的联系，所以无甚大碍。直到这一次……” 甄珠似乎终于明白了，黎宵总是黏着喻轻舟的原因。 即使曾被青年剜去眼珠，夺走妖力，也不计前嫌地亲近着对方的原因。 因为—— 在青年的身上，有着【另一半的自己】。 想到这里，甄珠不由地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下方的那颗心脏，似乎正因为这个念头而生出奇妙的悸动。 （为什么……） 不等她细究，常师伯的话音再度响起。 “方才有了如今这般的不情之请。” 甄珠想起对方之前的惊人之语，不禁暗叹一声原来如此…… 因为缔结婚姻所订立的誓约，本质上也是魂契的一种。 如果说，存在于黎喻二者之间的更像是一方供养另一方，一方追随另一方单向受益关系。 伴侣之间的誓约，则更趋近于互惠互利，互通有无。 只不过眼下少年如此这般，若是誓约一旦达成，损耗的只会是甄珠。 所以常师伯先前所言，与其说是在询问少女是否愿意同心上人缔结姻缘—— 更准确一些讲，就是在问后者愿不愿意用自己的魂体供养因为魂魄受损而几近癫狂的少年。 思及此处，甄珠不由地心中苦涩。 她本以为作为长辈，常师伯是真的看重自己，认为她和黎师兄是一对良配，却原来—— 自己一直所暗暗期许的，不过只是这些人在无可奈何之下的权益之计。 但若是为了那人，若是为了黎师兄…… 眼前倏忽划过课堂上伏案沉睡的少年的侧影，看似满脸嫌弃又蓦然放缓的语气，和唯恐招惹自己伤心时那副笨拙安慰的模样。 甄珠默默攥紧了手掌。 那边，常师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甄珠却蓦然抬起了眼睛，打断了对方。 她的声音和她的目光一样坚定。 “弟子愿意的。” 她说：“我想让黎师兄好起来。” 想要让少年不再因为魂魄不齐而没着没落地活着。 也想要……成为对方相伴余生的唯一。 日子定在下月初二。 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 算算时间似乎仓促了些，好在只是订婚……而且以黎宵的状况来说，已经不适合往后再拖。 常师伯似乎对此感到十分抱歉，承诺说等到之后一定会给二人补上一个热闹的婚礼。 甄珠倒不是很在意……也许因为总是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也曾设想过关于他们——她和黎宵未来的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种发展。 甄珠想，能够得偿所愿，自己应当是欢喜的……可，总有种不安笼罩在心头。 说不上来是因为紧张、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心情。 期间，甄珠又去看了黎宵几回。 黎宵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够直接叫出甄珠的名字，认出少女就是那个会给自己做糕点的小师妹。 有时说不上几句话，又开始到处搜寻喻轻舟的踪迹。 喻道长……喻轻舟……这样混杂地叫着。 残余的那只眼睛里碧色和血色交错，少年抱着自己的脑袋在地面痛苦翻滚，将一道道沉重的锁链拉扯得刷拉作响。 面对这样的场景，甄珠已经不像初见时那般慌张，只是仍旧不太敢直视对方的模样。 因为那副凄惨而痛楚的情形，好像一种再清楚不过的宣告——宣告着，对方心中发狂一样想着念着的从来都是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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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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