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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对常先生的做法表示理解。 倒是一直面壁思过的常礼听到我与常先生之间的交谈,几乎立刻圆睁着双眼朝着老者叫出了声:“爷爷,您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见状,常先生也不甘示弱地一吹胡子回瞪了回去:“就你小子长嘴了,这么能耐倒是自己来啊。” “等我到了爷爷您这个年纪,指定比您强。” “好好好,口气不小。可惜了人家两三年都不想等,恐怕是不愿等你那么久的。” …… 眼看着这一老一小说得热热闹闹有来有往,我有那么一瞬间开始怀疑上一次自己所看见的爷孙其乐融融的场景,会不会只是我的一种想象。 我本能地看向屋子里的第四个人,只见阿九先生面色如常地看着热火朝天的爷孙俩,蓄着络腮胡子的嘴角浮现笑意,神色温柔且透着几分怀念。 发现我正疑惑地看着他时,阿九先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道,刚才是因为想起了幼时的少爷。 ……正所谓,三岁看到老。 听阿九先生这么说,我很自然地想到,黎大少爷小的时候应该和现在差不多——就那种天大地大都不如我来得大,走过路过的狗看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免得无缘无故被踢上一脚的小屁孩。 可我脑子里的那个代表了幼年黎宵的小人儿还没来得及嚣张多久,一旁的阿九先生就接着说道:“少爷小的时候其实非常内向,那时候的他几乎不怎么会和人交流。” 后来,我从阿九先生的口中得知,黎宵打从生下来开始,身体就不是很好,会时常生病,也很容易因为一些磕磕碰碰就受伤流血。 黎宵的父亲因此将儿子看得很紧,有时候不过是发现了手指破皮这样的小伤都会大发雷霆,责备儿子自私自利任性妄为,居然连好好爱惜父母授予自己身体的这种小事都办不到。 那种时候,完全还是一个幼小孩童的黎宵能做的就是顺从地低下头,沉默聆听父亲的教诲,安静地等待着暴风雨的离去。 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府中上演,结果便是年幼的黎宵越来越害怕生病或是受伤,更害怕被人发现自己身体的任何不妥,这种恐惧甚至远胜过了对身体本身的担忧,达到了几近病态的地步。 如果放任事态发展,在病死或者真正重大的意外发生之前,年幼的黎宵很有可能先把自己给活活折腾死了。 ——正是在那个时候,兰公子出现在了黎宵的生命之中。 兰夫人和黎宵的生母原本就是闺中旧识,就连两个人在各自出嫁之后,仍旧时常来往。 不过后来,黎宵的母亲因为生产落下顽疾,之后一直闭门修养,几乎不再见客。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兰家小妹意外身故。 葬礼结束之后,兰夫人沉寂了许久。 直到受邀去往黎家做客时,偶然遇见了独自一人郁郁寡欢的黎宵。 刚刚才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的兰夫人,一见到与自家女儿年纪相仿的孩童,便不由地被吸引了目光,主动上前打起了招呼。 后来更是拉着黎宵把人带回了屋子里。 从那之后,兰夫人便时常遣人送些小孩子用得上的东西到黎家去,什么果子点心,笔墨砚台,时新的衣料,保平安的挂坠…… 甚至有一回,只因为黎宵连着三回在回信中夸了兰夫人送去的果酥好吃,兰夫人就把后厨那位专门料理点心的面点师傅给人打包送了过去。当然,这件事最后还是在黎宵父亲的委婉推辞下作罢了。 不过这样一来,兰夫人就多了一条请黎宵来自己家里做客的理由。 而对这位热忱善良的兰夫人,黎宵也是从一开始的惶惑无措,渐渐地敞开了心扉。 他好像突然发现,竟然世界还可以是这样热热闹闹、轻松随意的。 因为兰府中的每个人看起来也都是那样的热情好客。 在这里,黎宵不必害怕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就招致像父亲那般的责骂,相反,兰夫人会温柔地扶起他,轻轻拍着他身上的尘土,告诉他下次注意小心一些就好。 生病和受伤不再是错误——而是值得心疼的,需要被安慰的事情。 “……那时候看着一天天变得开朗起来的少爷,我们这些大老粗也才恍然大悟。” 说到此处,阿九先生颔首抱拳,露出了甚为怀念的表情。 “一直以来,我们虽然陪伴在少爷身边,看着他长大,竭力为他在第一时间铲除身边任何可能的危险,却终究还是忽视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鼓励和温柔的话语也是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意识到这点之后,我们下定决心开始了改变。” 至于阿九先生他们改变的成效,我也算是亲眼见证过了,说不上效果卓然,应该说是已经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 在跟阿九先生熟悉起来之前,我以为他的话不会很多,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在说起与黎宵有关的事情时,阿九先生就会变得尤其健谈起来。 他跟我说了黎宵小时候的许多事情。 他说,黎宵一岁的时候刚开始学说话,最常蹦出的几个音节全都分别代表了当时常吃的几样零食。 两岁的时候,黎宵已经能在院子里跌跌撞撞跑得飞快,只是他们一群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岁的黎宵则因为一次尿床,石化般呆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对推门进入房间的第一个人哇哇大哭。 四岁的时候,五岁的时候……一直到今年夏天,十二岁的黎宵遇见了我。 阿九先生说到这里时顿了顿,朝我露出一个微笑。而我禁不住一愣,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由一个旁听的观众,摇身一变成了剧中人。 “少爷他没什么朋友,也几乎不怎么愿意和同龄人来往。所以,在知道你的存在时,我们都很高兴。” 我虽然能够理解阿九先生说这话时的心情,却依旧不明白,黎宵和我之间的关系,真的算得上朋友吗? 我记得黎宵对我说过的所有挑衅贬低的话语,我的额角有着因为他而留下的伤疤,包括不久之前的那个夜晚,我还因为黎宵为了兰公子而准备的莫名其妙的惊喜而同时崩掉了两颗门牙。 但是…… 我也同样知道,那天我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之际,其实是黎宵去而复返,把我抱回了兰公子的居住。 我并不知道原本已经走了的黎宵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回来的,也不知道那天他是怎么能忍住不晕血的。 但他的怀抱确实给了我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尤其当视线被披风遮挡、眼前一片昏暗的时候……于是有些突然、又颇为顺理成章地,我就把这件事给想了起来。 第33章 那眉眼、那五官,分明竟像是……兰公子?! 在我做出决定的当天,常先生便为我开始了诊疗。 疼痛真正降临下来的时候,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可怕。 也许是做了太多心理建设的缘故,又或者是堵塞的经脉相较常人来说还是显得迟钝。 在听见常大夫那一声好了的时候,比起如释重负,我反而有种如梦初醒的茫然。 还以为尚未开始,一切居然就已经结束了——更为准确来说,应该是暂时告一段落。 因为常先生说,接下来的休养和康复其实才是真正的关键。 我点头,谢过常大夫,看着他面上略带倦意的笑容,还有一下下擦拭额角细汗的动作,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歉意。 这一次常大夫倒是没有眯着眼睛俯身在案头写方子,而是直接从带来的医药匣子中摸出已经调制好的膏药,连同写着注意事项的字条,一并交到了阿九先生的手中。 后者郑重其事地接过,又仔仔细细地一一向常大夫确认上头的事宜,像是一个虚心向夫子求教的好好学生。 全程一直只能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而不被允许靠得太近的常礼终于如蒙大赦般地一溜烟跑了过来。 直到还有一步远的时候,又堪堪停下脚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看着我,白净的包子脸上写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心忡忡。 “一定很疼吧。”他轻声道。 我摇头:“不疼的,你爷爷这么高超的医术,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说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常礼的脑袋小小的圆圆的,头发分成几股在脑后攒了两个羊角辫儿,看起来既精致又俏皮。 都说什么黄毛小子、黄毛丫头,现下一看,常礼的头发果然有些发黄,不过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枯黄,看起来像是天生发色如此,甚至再靠近发尾的地方还有些微微地泛着秋日里枫叶的那种火红色。 “那是应当的。若医术不高超那还配当什么大夫,叫庸医叫江湖骗子还差不多。” 常礼头头是道地说着,仰起脸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再说,他医术高超他的,我担心我的,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我心疼哥哥,心里情愿着,谁都碍不着,谁也碍不着我来。” 感觉到我抚摸他脑袋的动作微微一顿,常礼眯成两弯新月的眼睛微微睁开,闪过一丝困惑:“怎么啦哥哥?” 不知不觉间,常礼对我的称呼变成了哥哥,也许是觉得这样更加亲切的缘故。 我困惑了许久,今日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小礼,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呢?” 孩童的漆亮的眸子眨了眨,认真道:“当然是因为喜欢哥哥啦,见到哥哥的第一眼就觉得喜欢,模样也好,说话的声音也好,包括身上的味道全都——” 他说着,抬手揽住了我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然后将脸埋在我的臂弯中,声音闷闷地呢喃道:“全部都喜欢。” ——真是简单粗暴到无法反驳的理由。或许还是该说,不愧是小孩子吗? 我在原地怔愣半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终于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这样毫无缘由却又真切地喜欢着我。 常礼闻言默默地抬起头,他的脸微微有些涨红了,也不知是高兴的还是害羞的。看着我,一双眼睛里亮地惊人。 他说不客气。 又说:“哥哥,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不知道他说得一起回去是否是去他的家里做客,不禁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别说,我如今轻易动弹不得,就算是来日我好透了,也不见得能自由进出。 可常礼听到我的解释,却像是有些急切的样子。 “不是的哥哥,不是做客,我是说我们一起回……” 话没说完,常礼的脑袋上又挨了一下——动手的还是常先生,他看着自家孙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模样,口中道:“忘了来之前我都与你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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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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