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青离垂眸视线停在刚刚剜出来的腐肉上,情绪不明。 郎中上前摸脉,眉头随着脉搏跳动皱起: “公子身体亏空落下旧疾,还总是重伤不断,怕是活不过而立之年。” 风青离有些恍惚,并不在状态,他支着下巴懒散地看郎中上药:“或许是好事。” 备受折磨苟且的活,不如痛快地死去,就如曾经的他那样,彼时他是那般迫切地希望有个人来了结他。 可惜并没有。 郎中对这般说法颇有微词却不敢反驳,甚至不敢多看只是一味低着头,迅速写好药方。 “下官告退。” 风青离抬眸看了眼,轻轻摆手:“去吧。” 府中竟去请了太医。 一夜无眠,风青离坐在软塌上独自一人下棋,夜间,一旁的床上时不时传来痛哼声,似乎还伴随着呓语。 风青离听不真切,直到晨光熹微,纱幔传来轻动,他顿了顿起身离开。还是不见的好,见了徒生烦恼。 辜向邪彻底清醒时已接近日暮,他赤.裸着不着一物,身上只裹着包扎的白色纱布,稍微一动便如针扎般痛苦,但他仿佛毫无所觉镇定得可怕,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踉跄下地披了衣裳跌跌撞撞扶墙往外走。 身上的伤因此而裂开,渐渐染红绷带。 他赤脚踩在长廊暗色的地板,艰难抵达一扇门前,正要推门而入,却被守在外间的仆从拦下: “相爷说了,不见客,公子若是伤好了便自请离去吧。” “不见客。”辜向邪怔然,他看向紧闭的房门,冷淡的眼眸泛起波澜,他原来是客。 辜向邪静默站在台阶下,满是倔强不肯离去,夏季的炎热,纵使在着日暮时分,也难以挨过,薄薄的汗浮在他额角,不知是痛的,还是热的。 屋里久久没有动静,以致于辜向邪心灰意冷,他咬牙,薄唇渗血,像是呢喃又像是告诫自己:“辜某……知晓了。” 言罢利落转身,一时不查头晕眼花踉跄了一下。 “公子!”仆人惊呼。 毫无动静的门后响起叹息,成功让即将离去的脚步唤回。 “进来罢。” “是。”侍从恭敬地打开房门,退下邀请人进入,和方才的态度截然不同。 辜向邪慢慢朝门走去,近了后依旧恍惚,一别经年已是前世今生的区别,再见生了胆怯。 简朴并不宽敞的偏殿,公子温润如玉斜卧软塌,衣衫半解露出半个胸膛,手中握着半卷诗书抬眸浅笑,青丝如墨在身后铺叠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 六年岁月,少年长成,他们都物是人非。辜向邪收回眼,垂眸伸袖躬身行礼:“还未谢过相爷救命之恩。” 辜向邪只单着了一件外衫,先前双手握着旁人看不到什么,现如今一行礼里面的风光倒真是完完全全露出了。 风青离见人浑然不觉一脸正经,忍不住逗弄:“世子,怎衣衫不整?” 辜向邪动作猛地僵住,回神立刻拢住衣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耳朵不自在地冒出粉色。 风青离下塌,从竹屏后推出一架木质轮椅,红木雕刻,深色的螺纹古朴而典雅,带着岁月沉重的痕迹,虽是旧了些但能将就着用。 看着愈发摇晃的身影,风青离无奈摇头,指了指:“世子既有伤在身,不便走动,这轮椅也算物尽其用。” 辜向邪顿了顿沉默片刻转身,缓慢走向轮椅安静坐下,他垂眼手指在干净洁白的袖子上纠葛,神色不明。 昔年帝王为祭祀派人刺杀风家嫡长子,欲使其出糗,风家主洞察后便让风青离装作纵马跌断了腿,因此免了一劫。 这木椅,是当时帝王召集能工巧匠专门定做,事后赏赐给风家以做抚慰。 帝王御赐之物怎么轻易给他人使用。 风青离走近,落在木质轮椅扶手上慢慢推动,却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 “于理不合。” 至于是什么理,风青离没问,也没等来下文,他想对方大概是不愿意与他同流合污吧。 辜家是真正的清流世家,辜向邪更是。在世人眼中风青离是位高权重的丞相,但在辜向邪眼里,说不定他只是个佞臣。他只会去忤逆那位皇帝,食君之禄,但不干忠君之事。 系统曾言辜向邪是帝王想要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风青离失笑,细作,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欺骗的吗。 他……早已经孑然一身。 木轮滚过石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轻纱般绯色的衣衫搭在轮椅的边边角角,随意自然,路上的仆从纷纷避让。 微风轻轻掠过,带来清爽的气息,雨后不再沉闷,风青离轻叹像是单纯感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辜向邪紧绷的身体愈发僵硬,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嗯。” 昔年,他们也曾无话不谈,若无变故,或许他们也会是一生挚友,只是还来不及推心置腹,那个时候就已经疏远。 而今,一个是有不臣之心的奸佞,一个人忠心耿耿的纯臣,道不同不相为谋,从前是,现在也是。 帝王派他为细作,又为何如此磋磨人,风青离属实好奇,难不成那位是觉得他看见这样的“挚友”,就会心软失了戒备吗。 他才不会。 风青离松开了轮椅停下,轻轻摘取落在对方发间的落叶。 “相爷!”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宁静的氛围,风青离侧目望过去。 仆从视线的错觉里,那位光风霁月的辜世子被他家大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拥进了怀中,衣衫交叠很是亲密,以致于惊得他差点忘了要说的话。 一群带刀侍卫蜂拥而进,抱拳跪下,声音铿锵有力。 “还请相爷莫要为难。”
第2章 虎笼 “为难?” “哦?”风青离漫不经心,“重犯,是什么重犯?” “是……是重犯。” 他又问:“犯了何事。” 侍卫怔愣,这……这是能说的吗? “大人还请恕罪,陛下之命莫敢不从。”为首之人起身看了一眼辜向邪,意味深长,轻轻抬手,“带走!” 风青离眯眼侧身用左手压住轮椅:“本官看起来很好说话?” 正准备押解罪犯的侍卫们瞬间跪下,只剩下为首的统领不卑不亢硬刚。 “大人自然可以取我等项上人头,只是那时史书会如何编写怕是不能如愿。” “大人之位来之不易,当好好珍惜,莫要让风家一百三十二个人头白白……” 他们是帝王近卫,直属陛下一个没有家族依靠的孤臣,纵使身居高位也不足为惧。 “啪——”话未落,一个巴掌狠狠甩过去。 丞相依旧言笑晏晏,不曾出手,神色甚至不曾变过,倒是他们眼里的罪臣慢慢收手,眼神冰冷刺骨,锐利满含杀气,仿佛恨不得将他们扒皮拆骨,统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反应过来统领瞬间把刀怒骂:“贱人!” 风青离轻笑:“贱人骂谁?” 统领:“自然是骂……” 话说到一半统领憋红了脸,挥手命人缉拿凶犯。 辜向邪并未抵抗,顺从的走在人群之中,路过风青离身侧时,雪白的衣衫擦过对方手背,被不经意避开,他脚步顿了顿。 “快走!”守卫推搡着,辜向邪本就不好的腿脚愈发蹒跚。 宛若谪仙的停在门口回眸,深邃的眼情绪波澜起伏,细看却好像什么也没有,静得可怕。 风青离以为他是想要留下,便问了一句:“世子可要留宿?” 世子转身利落果决:“不留。” 侍卫匆匆离去,院中只剩下风青离与跪着的小厮。 “爷,您的手。” 风青离摊开手心,指甲掐痕处丝丝血迹从指间缝隙冒出,他笑了笑挥袖转身,云淡风轻:“无碍。” “去准备明日的贺礼。” “诺。” 主殿软塌前风青离执黑子落棋,白与黑交互窗外的影投在朦胧的窗纸上,一边明亮暖煦,一边幽暗沉寂。 日落日升,一个昼夜已逝。 “阿姊……第一千三百种解法了。” “啪。” 最后一枚棋子落下,修长的指腹僵硬抬起,再无半点声响,清晨昏暗的晨光落在绯色的纱上,人影绰绰辨不清情绪。 侍者不敢惊扰恭敬放下梳洗的衣物悄无声息离去。 骤雨初歇,大街清清冷冷路上的人并不多,马车驶过,布帘被风吹起露出半边锋利的棱角,淡漠而死寂,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曾入眼。 不知是谁高呼一声“相爷!”,轿子里冷酷的脸渐渐柔化浮起笑意,如春风温暖,却也假得可怕。 “日安。” 风青离放下布帘,依稀还能听见车后追逐的百姓脚步声。 “相爷相爷,我家的老母鸡下了好大的蛋,拿过去给您补补身子啊——” 车轮吱呀呀行远,声音越来越模糊,轿子里风青离勾起嘲讽的笑,笑意不达眼底格外冰凉。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幸得宋大人治水安民,帝王感念犒赏官民,风青离是最后一个到达宫殿的臣子。 歌舞升平,叽叽喳喳议论的大臣顿时一寂。不知是谁带头,百官竟头昏地齐齐放下酒杯行礼:“相爷。” 声势浩大,且先于帝王的问候。 “日安。”风青离一一回应,礼节上挑不出错处,哪怕是应对捧杀也得心应手,丝毫没有怯懦。 系统不由得感慨,他的宿主在灵魂上也不过是个十五岁刚刚失去亲族依靠的少年,跨越六年的时空维度,对于常人而言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太过勉强。 但它能力有限。它不过是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 高座上,皇帝微微抬眼只是淡淡道:“爱卿请上座。” 帝王之心莫测且多疑,谁也不知晓他在想什么。 “谢陛下。”风青离行礼落座,动作风雅自由似江湖侠客不拘一格。 “爱卿何故来迟?” “臣路上耽搁来的稍晚,还请陛下恕罪。” 帝王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舞台中央,倏地一笑,皱纹轻颤:“爱卿觉得这舞跳得如何?” 管弦丝竹乐音徐徐飘动,风青离顺着望过去,镣铐锒铛作响,世子白衣胜雪宛若谪仙人不染纤尘,衣袂飘飘宽袖生风恍若天上客。 风青离目光落在他的双膝上,停顿半刻自然回答:“自是甚好。” “哦?”皇帝挑眉:“朕听闻罪奴昨日宿在了爱卿家。” 罪奴,风青离轻笑支起了下巴:“同为朝臣,狡兔死,走狗烹,臣见到世子难免也生出些感伤,特留其……”话说到半截,他好幽幽一叹,“伤春悲秋。” “铮——”刹那间,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啸叫,四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即刻乌泱泱跪倒一大堆人,乐师更是面如死灰抖得宛若筛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5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