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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迟轻轻呼了一口气,对苏海道了声失陪,便往里走去。 宣政殿内极静,铜漏滴答声砸在金砖上,青烟自镇殿金狮香炉袅袅飘出,化作满殿似有若无的檀香。一道举重若轻的目光压顶而来,沈栖迟缓步向前,至御座前十步处驻足叩首。 “草民叩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免礼。”龙音低沉威严,“云涿,抬起头来。” 沈栖迟依言抬头,仍垂眸望着地砖。 几步之遥,昌和皇帝目光沉沉,打量着座下恭立之人,从绾着云水暗纹的雅青发带,掠过纤尘不染的朴素青衫,再到悬于腰间的白玉压襟,朱红丝穗安静垂落,在素净衣袍映衬下宛若凝血。 昌和皇帝目光徐徐向上,落于沈栖迟脸上。 朱颜绿鬓,玉面绛唇,一如往昔。 “云涿,抬眼看朕。”昌和皇帝放缓声调,见沈栖迟抬眸望来,从座上起身,展开双臂,“多年不见,你瞧朕变了没有?” 许是常年处理政务,昌和皇帝眉间已有一道浅痕,面容不怒自威,八尺身量挺拔如松,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展颜道:“陛下英明神武,一如从前。” 皇帝眉头一松,快步走下御座,径直来到沈栖迟身前,双手握住沈栖迟双肩,就近凝视着他,似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最终抬起一只手,大力拍了拍沈栖迟肩膀。 “朕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命人赐座后,皇帝回到御座之上,“此番回京,你有何打算?” “是为见陛下而来。”沈栖迟道。 “哦?” “陛下可记得草民离京前曾献书四卷?” “当然。”皇帝和颜悦色,“云涿之著书乃世之圭璋,譬如暗室明灯,虽不在其职,却替朕解决了诸般难题。若无云涿之书,工部那帮草包只会扣槃扪烛令朕心烦。” 沈家世代为官,常秉皇家营造之职,沈栖迟作为沈家最后一人,呕心沥血著作此书,尽述累世家学,囊括工程水利奇巧营造诸术。 “陛下谬赞,草民万不敢当,能为陛下解忧乃草民之幸。”沈栖迟思忖着道,“这几年草民在外游历,又有所得,于是续作两卷,特此以献陛下。” 皇帝倾身向前,目光炯炯:“快呈给朕看看。” 沈栖迟起身离开坐席,从衣袖中掏出一卷书,躬身呈上御座,“草民匆促觐见,只随身携带一卷,另一卷尚在家中。” 皇帝翻了几页,大喜:“云涿吾之益友也!” 沈栖迟含笑不语。 地府三十年,他有幸习得不少后世奇文典籍,复生回来后取精华弃糟粕,夜以继日融汇成两卷书,远胜他之所著。 “另一卷容草民改日献予陛下。”见皇帝仍在翻阅,沈栖迟适时开口。 “好……不。”皇帝匆匆改口,“让苏海送你回去,你直接将书给他。” 沈栖迟应是,皇帝又道:“坐,再陪朕聊聊。” * 沈栖迟回到沈府时已近黄昏,大门敞着,夙婴正靠在门口槭树上,低头用脚尖搓弄地上的小石子,影子和树影混在一起,像是一条扭动的蛇。 沈栖迟没发觉自己脸上已经浮起一抹微笑,他走上前,夙婴感受到他的气息,扭头看过来,苍白冷峻的面容霎时软化。他放弃被搓弄一下午的石子,走向沈栖迟,在看到紧随其后走进府内的陌生男女时敛了笑,淡淡审视了几眼,随后索然收回视线。 “等久了?”沈栖迟小声问他。 夙婴摇头,也学着他压低音量:“没多久。” 沈栖迟抿住唇边笑意,嘱托他:“你去库房取点金叶子,再到我的院子来。” 夙婴噢了声,倏忽倾身凑到他耳边:“想你了。”言罢借着耳语的动作飞快啄吻了一下沈栖迟耳廓,满意地看到唇下那点肌肤变得通红后直身对他笑笑,转身离去。 苏海困惑地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 “中贵人勿怪,他是北域人,不通中原之礼。”沈栖迟道,抬手作请,“这边请。” 苏海跟上他的步伐:“那位公子是?” “是我好友。”沈栖迟并未多言,将人领去主院,取了第二卷书给他,“有劳中贵人跑一趟。”夙婴来得及时,与他前后脚到达,沈栖迟从他手里接过荷包,从里取了一把金叶子,送至苏海手中。 “使不得,咱家分内之事,沈侍……沈先生何须见外。”苏海推脱了一番,手指不可避免与沈栖迟相触,夙婴冷冷盯着他的手,恨不能立时上前拍开。 苏海背后一凉,见实在推脱不成,便收下了,又示意身后宫女上前,“您刚回京城,我瞧您府里连个能伺候人的都没有,这两个丫头虽不聪慧,但胜在机灵能干,您先使着,好歹能伺候起居。” 沈栖迟没想到这两个宫女是要供他驱使的,还以为是宫中领侍的随行宫女。愣神的工夫,苏海已接着道:“这也是陛下的授意。” 圣意不可却,沈栖迟只好应承下来。他将苏海送出府外,回来便看到夙婴正皱眉挡在卧房前,冷冷看着两个面面相觑的宫女。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走到夙婴身边。 “她们要进去。”夙婴冷声道。 沈栖迟看向宫女,其中一个顶着他的目光开口:“奴婢们想着替您收拾一下屋子。” 宫中出来的人都自有一股傲气,常人看不出来,沈栖迟却能一眼看穿。且不论两宫女心中对他作何感想,但对夙婴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恐怕并无多少尊敬。 沈栖迟皱了下眉,暗自不喜,面上仍是好言相告:“你们是陛下赏赐的人,我不好推拒,也不好对你们发号施令。但这里是沈府,沈府有沈府的规矩,与宫中不一样。” 两个宫女相视一眼,讪讪应是。 “我不喜旁人伺候,也不喜旁人擅入我的起居之所,因而你们无须将自己当成我的贴身奴婢。我会给你们一处院子,尽可自便,想用厨房也可随意。另外,府中旧人年岁诸长,起居各有常例,平日爱以洒扫为乐,因而你们无须相助,亦勿相扰。” 两个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无言以对。 简言之,就是要她们乖乖待着,别乱走也别乱碰。 用一处偏院将人打发走,沈栖迟推门进屋,问道:“今日我不在,都做了些什么?” 屋内晚膳被术法温着,夙婴跟着沈栖迟进屋,将桌边湿帕递给他,犹在不快:“那两人是谁?” “天子赏赐的人,我没法说不。”沈栖迟稍解衣襟,一整日又是拜会师长又是觐见皇帝,顾着礼数绷了一日身子,饶是他也有些疲软。 不过,他看着夙婴,一切尽在预料,他还是很高兴的。 夙婴拉过他的手,仔细将他双手擦净了,按着他坐到桌边:“先用膳吧。来送膳的人说都是你爱吃的。” 一人一妖用过膳,沐过浴,躺到床上,方聊起方才中断的话题。 “就在街上随意逛了逛,买了些东西,京城和你说的一样,很热闹,比峰头县繁华,但没你陪着,逛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夙婴侧身搂着沈栖迟,手掌不自觉在他腰间摩挲,“我今日听到你老师唤你云涿,这是何意?” “是我的字,”沈栖迟也侧了下身,夙婴衣裳系得不严实,敞露半片胸膛,妖冶的金纹在昏黄烛色下流溢着暗光,沈栖迟抬手以指尖描摹,“你可以理解为我另一个名字。” “云涿……”夙婴舌尖抵着齿关,低低吐出这个名字,半晌道,“我还是喜欢叫你阿迟。” 云涿此字,听起来离他很远。 沈栖迟微笑道:“我也喜欢你唤我阿迟。” 沈云涿的人生早已离他远去了。 “对了,我今日……”夙婴又对他说起今日高楼上下少男少女的热闹。 “那是在抛绣球,姑娘家抛了绣球,谁接了谁就要娶她。” “凡人定情的方式真多……”夙婴嘟囔道。 “是多,或随心意,或随规矩。”沈栖迟回道。 夙婴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那你我……” 他没有得到回话,沈栖迟已在他沉默时睡着了。
第163章 沈栖迟第二日才知道夙婴都买了些什么。 他看着依照安们村书房放置的笔墨纸砚,不由会心一笑。夙婴本在旁边观望他的神情,见他面露笑容才放心,道:“我不懂这些,若是不好用我再去买别的。” “不。”沈栖迟道,“很好用。” 夙婴听了高兴,面上不显:“你都还没用。” 沈栖迟笑道:“用的多了,一看便知。”他停顿一瞬,放轻声音,“谢谢,我很喜欢。茶也不错,闻起来很香,它们会好喝的。” 夙婴这才露出几分笑。 “对了。”他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拿过来一叠帖子,“昨日来了好多人,都是要见你的。” 沈栖迟接过来一瞧,清一色的拜帖,各姓各氏的都有。京畿达官贵人云集,各家自有法子保证消息灵通,恐怕前日沈家大门一开,京里半数贵人都知道了,加之他昨日在宣政殿待了半日有余,若非执意推辞连晚膳都得留在那,宫里头耳目众多,他归京面圣一事怕是已人尽皆知。 尽管早有预料,沈栖迟还是叹了口气。 “怎么?”夙婴见他面色不对,“这些拜帖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沈栖迟将拜帖放到一边,“只是不想见。” 夙婴点了点头:“你不想见,我便不接了。” “这些都是你接的?”沈栖迟微讶。 夙婴在书案前盘腿坐下,双臂交叉伏在案上,下巴垫在臂上,看着沈栖迟道:“昨日你不在,府里头其他人都在别处忙活,那个叫沈德一直在念叨要做两把新扫帚,在后院做了一天,其他人要么在厨房,说要做些你爱吃的,要么在打扫其他院落,叫你看了舒心。那些来府上的,见只有我在,便将拜帖递给我了。” 沈栖迟想象了一下夙婴面无表情接过拜帖的画面,不由露出抹笑:“那些人有没有跟你打听别的?” “有吧。”夙婴不是很确定。 昨日接二连三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要叽里咕噜说上几嘴,他从未那般烦过人声,头几回还耐着性子回答,后面只接拜帖,简言道“不在”,那些人看了他一眼,便匆匆忙忙离去了。 “他们有的问沈侍郎在不在,有的问沈探花在不在,还有的问沈老爷在不在,我猜这些名字和云涿一样,都是在叫你,便说你不在,他们见我不理人便也走了。”夙婴歪了歪头,“为什么他们都想见你?” “说来话长,多半是为了试探我为何忽然回到京城。”沈栖迟道,“你日后在院子里等我便是,门口人多眼杂,总要应付些访客。” 夙婴还想问侍郎和探花是什么意思,又忽然想到“日后”即是意味着还有像昨日那样的情况出现,沈栖迟出门,而他只能在家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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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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