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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张嘴含住,喉结滚动,生生咽下。 没有水。干咽。 然后黑衣人闭上眼,靠在房梁上,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缓下来。 陆停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只瓷瓶。 瓶身白釉泛青,底部刻着一个细细的印记。他凑近烛火,眯起眼——是一个篆书的“宁”字。 宁王府。 宁王。 世子是宁王世子。 所以他的身份是宁王府的暗卫。蹲房梁是任务,盯梢是任务,每月服毒领解药——也是任务。 而此刻,世子不知去向。 他的任务对象丢了。 他的命还在别人手里攥着。 陆停慢慢把瓷瓶放回黑衣人怀里,又顺手把他衣襟理好。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遍似的——他不知道原主有没有这样做过,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人刚吞完解药,不该再着凉。 做完这些,陆停颇为诚恳地道: “我之前睡着了,不记得世子是怎么丢的,你能和我再讲讲吗?” 于是对面的黑衣人身躯一震,这次又差点掉下房梁。 果然,真诚是冲击力最大的武器。
第2章 黑衣人身躯一震。 他原本靠在梁上,气息刚刚喘匀,这句话像一记闷锤捶在胸口,整个人又往旁边一歪—— 陆停眼疾手快,再次攥住他胳膊。 两人在房梁上拉扯成一个古怪的姿势,像两只挂在枝头扑腾的鹌鹑。 黑衣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 “我之前断片了,”陆停从善如流,“不记得世子是怎么丢的。” 黑衣人便望向他,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匪夷所思。 好像在想,你确定你是领着薪水和粮食的暗卫? 咱俩是怎么成为同事的? 但黑衣人什么都没问。 他只沉默了片刻,便收回视线,低声道: “今夜是元宵。” 陆停点头。 “世子十八岁。” 陆停又点头。 “他甩开管家、侍卫、随从,一个人溜出来看花灯。” 黑衣人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陆停注意到他攥着梁木的手指收紧了,很明显,他的情绪其实是激动的。 “我们都在。”黑衣人说,“王府的暗卫,今夜跟出来十七个。桥下、树上、屋顶、人群里,到处都是。很多人在劲装外裹了常服,混在街中。” 黑衣人补充着: “世子不知道。” 陆停没说话。他继续听着。 “世子从东街走到西街,看鳌山灯,猜灯谜,买一盏兔子花灯提在手里。”黑衣人的声音低下去,“世子体弱,很少出王府。今年是求得了允许,才……见着这些东西。” 黑衣人停了一下,又说: “世子看什么都新鲜。” 那确实,一个人天天被关在家里,能不憋闷呢。陆停心说养孩子就不该这么养。想当年他自个儿养弟弟的时候,都是放风筝一般,由着他。 就是后来……越飞越高,越飞越离谱了一些。 嗨,不讲,不讲。 陆停摸摸鼻子,拉回心神。 此时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喧哗,隔着楼板,闷闷的。 黑衣人的故事还在讲: “西街临河,河上有座石桥。桥上有个人在喝酒。 “是个小公子。一个人坐在桥栏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手里捏着只酒杯,看着也就十八九岁。”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回忆那个画面。 “桥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河水亮堂堂的。那小公子穿一身月白锦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簪子挽着,垂下来些碎发。长得……”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什么形容词,但他在脑子里搜罗了半天,只吐出一句: “长得很俊。” 陆停:“……你看得还挺仔细。” 黑衣人不理他,接着道:“这时起了风。” 似电影里常有的慢镜头一样,时光缓缓流淌。 河边有姑娘在放水灯,手里捏着纱巾。风一吹,那纱巾从指间脱出去,飘飘悠悠往河心落。 桥上那位小公子此时一抬手。 一把扇子咻地从他袖中飞出,直奔河面,扇骨擦着水波掠过,堪堪托住那片下坠的轻纱——扇面一翻,纱巾稳稳落在扇面上。 他收回扇子,站起身,将纱巾递还,恭恭敬敬,翩翩有礼。 隔得太远,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旁人只看见那姑娘接过纱巾,红了脸,垂着头匆匆走远,又一步三回头。 小公子倒是不在意,把扇子往袖中一拢,重新坐回桥栏,端起酒杯。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灯光,越过人群—— 落在世子脸上。 黑衣人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陆停没催。 “……世子就站在桥头另一侧。他手里那盏兔子灯,不知什么时候垂下去了,灯穗子拖在地上,他也没发觉。” 黑衣人讲到这里,有些懊恼,大约是在后悔没在那时隔开两人。 在众多暗卫盯着的情况下,世子与那位小公子就这么遥遥对望起来。河边又起了风,愈发迷离。 黑衣人抬起手,做了个托举的姿势,像在复现什么。 “世子手里那盏纸灯——是兔子模样,里头点着半截蜡烛。灯穗子被风卷起来,灯笼一歪,就从提杆上脱出去,飘飘摇摇往河里落。” 陆停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灯入水,烛灭,湿透的纸沉下去,兔子染上夜色,顺水流走。 “那小公子这次也看见了。”黑衣人说。 他没有描述小公子的表情。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哈哈大笑。” 那四个字在陆停的脑海里落定。他能想象出一个俊郎的小公子恣意的模样 这小公子说:“河神今日也喝多了。” 然后他从桥栏上跳下来,走到世子面前。 “我请你吃饭。替河神赔你一盏灯。不,赔你一盏更漂亮的。” 黑衣人不讲了。 而陆停就此已经知道之后怎样了。 之后世子跟着那位小公子走了。 然后满街十七个暗卫面面相觑,思量了半天,不敢拦,不敢跟太近,只能远远缀着。 那两人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临河的包间,点了一桌菜。 世子的暗卫们便分成几拨,一拨守在酒楼外,一拨潜入隔壁包间,一拨—— 蹲在房梁上。 “起初一切正常。他们就是吃吃喝喝,看看窗外河水夜景。” 黑衣人努力回忆着: “小公子说他姓陆,单名一个娇字。” 陆停听到这里,正伸手去扶房梁——他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想换个姿势。 结果他听见那个名字,他的手一下子扶空了。 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黑衣人这次也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 两人在房梁上再次拉扯成一个古怪的姿势,位置互换,与片刻前如出一辙。 陆停没顾上稳住身形,他看着黑衣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说他叫什么?” “陆娇。”黑衣人道,“很奇怪的名字,一个男人,单名却叫一个娇字,娇娥的娇。” 他扫了陆停一眼:“你认识?” 陆停连忙摇头。 但心里却在说:完犊子的,这个名字,和我弟弟的一模一样啊。 这里要说说陆停的父母,这夫妇,是一对妙人。 老大老二都是儿子,一个叫停,一个叫娇。 据说是生了老大以后不想再要儿子了,想要个姑娘,才这么干。 又据说,是故意气家里重男轻女的老爷子的。 总之不管怎样,兄弟俩的名字足够特别。尤其是陆娇,多年以来,陆停还没见过除了自己弟弟以外,单名叫娇字的男生。 这时从黑衣人这里听到这个名字,陆停的心往下坠。 他记得的,弟弟是和自己一起被卷入了无限流游戏里,两人还一起做过几个副本。 后来?后来阴差阳错,陆停弄丢了弟弟。 自从父母离世后,弟弟算是被陆停惯坏,或者说,陆娇向来就有自己的主见。 某次副本里,弟弟自作主张地干了票大的,潇洒地挥挥手,自此以后,就消失在陆停的视野里。 那是陆停心头的阴云与痛楚。 陆停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好希望这个人就是弟弟。如果那人就是陆娇,那么说明弟弟还活着。 这样,就好…… 陆停强行稳下心神,听黑衣人继续说下去。 “酒只温了一壶。世子不太能喝,小公子也不劝,就自己一杯接一杯,看着窗外,随口说些闲话。” 他偏过头,目光还是落在虚空里。 “说这河从前不叫这个名字,是前朝某位状元及第后改的。说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百年前吊死过一个负心汉,每到月圆就有妇人去树下烧纸。说他前几日路过城西,见着一只八哥,会背半首《洛神赋》。” 陆停听着,心说这人是真的敢胡编啊。 这些话听着像闲聊,东一句西一句,没个中心。但说的人很会讲,平平无奇的事到他嘴里就活泛起来,连那棵吊死过人的柳树都少了阴森,多了几分荒唐的趣味。 “世子一直在笑。”黑衣人说。 黑衣人还说: “我……跟了他三年。没见过他那样笑。” 陆停:……少爷好久没笑过了是吧,你是霸总文的npc吧。 “后来——” 黑衣人停住了。 “后来什么?”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后来窗台上落了一只猫。” 陆停的脊背微微一紧,听出事情从这里开始不对劲起来。 “很小的一只。”黑衣人道,“黑白色,瘦得皮包骨,后腿有一道血口子,像是被什么咬过。” 这只猫从窗缝挤进来,落在窗台上,没站稳,滚进了屋里。 “世子吓了一跳。”黑衣人说,“那小公子却笑了,说这是河神派来讨酒喝的。他当真倒了一小碟酒,搁在窗边。” 猫没有喝。 它蜷在窗台角上,舔自己的后腿,浑身发抖。 世子看了它好一会儿。 世子问:“它是不是很疼?” 旁边的小公子没有答话。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蹲下去,伸出手,那猫竟没有躲,还亲昵地蹭他的手背。 他便温柔地托着它的前肢,把小猫整个端起来: “找家医馆给它包一包吧。” 多么合理的,有爱心的提议。 很好,陆停知道世子怎么丢的了。 约莫是跟着小公子抱着猫出去看医生,然后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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