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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信的时候,院中没有人说话,连喘息声都被压到最低。 陆停跪坐在后排,隔着五六个人的肩头,看大人的侧脸。灯笼光太暗,看不清他眉眼间的神情,只能看见那柄始终抱在臂弯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了手里。 剑鞘落地。 很轻的一声。 大人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比方才更平静。 他把信笺折起,收进袖中。 旋即,他冷冷开口了。 “王爷有令。” 院中所有人同时直起身——能跪的跪,能撑的撑,实在动不了的,也勉力将脊背挺直了三分。 “一月为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颗一颗敲进地里。 “找回世子。” 嗯,给的时间还挺长。陆停还以为王爷准备让大家今夜就找到,找不到了就明天挨个杀掉,跟着报晓的公鸡一起鸣叫。 事实上,王爷也是动了杀心的。 那大人缓缓道: “找不回——” 他垂下眼,看着脚边那条犹带血渍的鞭子。 “杀了你们,再用这鞭子,往尸体上抽。” 没有人在此刻出声。 没有人问“然后呢”,没有人问“世子在哪儿”。 所有人同时抱拳。 动作不算齐整——有人跪着,有人半撑,有人一只手刚才还按在小腹上。但每个人都低头,沉声: “领命。” 大人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把剑重新抱回臂弯,转过身,往廊下阴影里走去。 那盏白纸灯笼晃了晃。 院中仍无人敢动。 直到大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直到小厮垂首退下,直到院中再无人影——第一排才有人动了。 他动作很快,从怀里摸出只白底青花瓷瓶,捏碎蜡封,倒出药丸,仰头咽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蜡封碎裂声。 陆停垂下视线。他也伸手探入自己衣襟——里头果然也有一只瓷瓶,白底青花,触感微凉,瓶底刻着篆书“宁”字。 他捏碎蜡封。 药丸是深褐色的,凑近闻到的味道则有些奇怪; 嗯,山楂味。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之前陆停递给阿七的药丸,似乎并不是这种气味。 陆停心里一动,佯装吃下药丸,实则手掌一翻一藏,不动声色地把药收好。 ——反正还没毒发,先收着,备用。 这时院子里的人正陆续站起身,拍去膝上的尘土,将空瓷瓶收回怀中。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交换眼神,甚至没有人看一眼同伴背上的伤口。 他们只是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往院门外走去。 陆停跟在阿七身后。 门槛。巷道。街口。 元宵的花灯还亮着,但街上的人已经散了。满地碎红纸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贴进墙根。远处隐约还有行令的喧哗,隔着几重院落。 暗卫们没有聚在一起行动。 一出院门,便如墨入水,自然而然地散开了。三两成组,单人独行,往不同的方向隐入夜色。 阿七往西,陆停就跟着他。 陆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是阿七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也许是阿七毒发时攥着他手腕说“我们都会死”的那个眼神。 是个姑且可信任的人。 总之陆停没停步。 刚转过巷口,身后有人撞了陆停一下。 力道很轻,恰好错身而过的幅度。一只手游鱼般探入他袖口,塞进一物,又退走。 陆停回头。 巷中空无一人。 只有三五盏残灯挂在檐角,将他的影子拖成一道细长的黑。 他垂下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片薄纸。 他借着幽幽月光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是簪花小楷,笔锋婉转,墨迹还新。 “别忘了春月楼。” “有约,不得误期。”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陆停把纸凑近鼻尖。 脂粉气。 不是浓艳的、呛人的那种。是淡淡的、幽冷的,像隔着纱帐透进来的梅花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收入怀中。 阿七在前头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阿停?” 陆停抬脚跟上。 巷风灌进领口,凉得像井水。 陆停心想:这他妈是谁写给我的。 老相好吗。 这个副本我才进来几个时辰。 系统还没吭声,主线任务还没发布,世子还没找着,弟弟还没见影—— 春月楼。 听名字就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他又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 阿七再次回头,眼神里带了疑问。 陆停说:“没事。” 他重新迈步。 春月楼。 脂粉气。 簪花小楷。 他不想猜那是什么地方。 但他猜—— 今夜这个副本的第一条任务线,可能压根就不是找世子。
第4章 出事的时候,世子和那位公子最后去的地方是城南的医馆。 这两人抱着猫进了医馆,就再没出来过,两人一猫,就此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暗卫们察觉到不对之时,早已盘问搜查过这里,但一无所获。现在,这些猎犬们很不甘心,要重返旧地。 这城南的医馆藏在一片寻常巷陌里。 陆停跟着阿七落进树冠,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动作很轻。他的脚尖点在枝干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夜雾,顺势滑入枝叶深处。 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跃,他根本没想怎么发力——只是本能地屈膝、蹬地、提气,人就到了树上。落地时甚至有余力调整角度,让树冠的阴影恰好遮住身形。 这就是暗卫的肌肉记忆吗? 行。挺好。省得他现学轻功。 旁边,阿七在他斜上方的枝丫间蹲稳,目光穿过叶隙,落在那扇亮着灯的门上。 医馆不大。 一间门面,两扇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匾,字迹被烟火熏得模糊,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堂”字。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膝盖上搁着只粗瓷碗。碗里是元宵,白胖胖浮在汤上,热气袅袅往上飘。 她低着头,用勺子舀起一只,吹了吹,送进嘴里。 黑芝麻馅。陆停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那股甜腻的香气。 四周的夜色里,藏着十七个人。 陆停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不是看见,是“知道”。左边槐树的树冠里,呼吸声压得极低。右边茶摊的棚顶,瓦片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住。斜对面那堵矮墙的阴影深处,有人的佩剑叮当响了一下。 十七个人,十七道视线,全部落在那扇门和那个孩子身上。 小女孩终于吃完最后一只元宵。 她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把碗放在门槛内侧。 她忽然转过身,对着夜色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规矩:双手交叠,微微屈膝,垂首。看上去是正经学过礼数的好孩子。 “可是有人受了伤不敢来医?” 她的声音清脆,咬字清晰。 “没关系的。我家治病救人,不收高价。” 夜色沉默。 黑暗里这些暗卫都闭着嘴,依旧无声地待着。饶是身上还在痛,伤口没怎么处理,逸出难以遮掩的血腥,似乎也没人有心思来讨一帖药。 没有人动。 小女孩也很有意思,依旧站在那里,仰着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是等着。 半晌,巷子里有人走出来。 陆停看不清他的脸——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走得很慢,陆停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蜷着,随时能握成拳。 是先前挨了第一鞭的那个暗卫。 他从阴影里走进油灯光晕的边缘,在离小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小女孩仰头看他。 那暗卫没有说话。他垂着眼,视线从小孩头顶掠过,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然后他迈步,越过她,自顾自往门里走。 路过她身侧时,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 木门被推开,又掩上。 阿七的声音从斜上方飘下来,压得极低:“这个人活不成了。” 陆停偏过头。 阿七的目光还钉在那扇门上,面罩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巴绷得很紧。 “王府的暗卫,”阿七说,“不允许随便暴露自己。” 他又强调说: “更不允许活得像个人。” 也就是说,接受小女孩的善意,就算是活得像个人了?要是这样说,他也没看病啊,应该不算违规。 陆停没接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扇门。 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昏黄的线,横在地上。屋里偶尔响起轻微的响动——像是桌椅被挪动,又像是木板被撬起。声音不大,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 好家伙,这次是真的进去翻了个底朝天,物理意义上的。 是怕里面有地窖或者暗道吗? 外面的小女孩还站在原地。 她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看着那扇门。那只碗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抱在了怀里,她的十指扣着碗沿。 陆停忽然想,她今年几岁?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半夜坐在医馆门口吃元宵,等着可能有、可能没有的病人上门。她爹娘呢?医馆的大夫呢?怎么只剩她一个人? 这时阿七说,医馆里的大夫,早就被王府里的人带走,怕是得先被讯问上几天。 至于怎么问,这点大家心照不宣,王爷肯定是要好好问上一问的。 也不知问完了,还能不能留上一条命。 要是能留上命,这都算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该庆幸他们留了一点良心,没把这么小的孩子也捉过去,留她在这里还能安安生生吃上一顿元宵。 此时陆停还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小女孩脚边有一小滩血迹。很淡,被夜风吹得半干,在青石板上洇成暗红色的印子。 不是她的血,是那个暗卫的。 他的鞭伤还没有好好处理。一路走过来,血从黑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步一滴。 他没有包扎,没有遮掩,似乎是毫无知觉的皮糙肉厚的某种动物。 屋里的响动忽地停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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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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