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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蹲下去,把那身暗卫衣服抖开,三两下换好。又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袱里,系紧,背在肩上。那两个暗卫已经等着了,见他收拾好,转身就走。 陆停跟上去。 山路难行,夜里尤其难。石头棱角锋利,泥土湿滑。那两个暗卫却跑得奇快,像是走平地一样,脚尖点地,身子就往前窜出老远。陆停轻功这么好的人,跟得都有些吃力。他咬着牙,一步不落地缀在后面。 他们不说话。嘴很严。陆停试着问了一句“还有多远”,没人回答。又问了一句“你们见到世子了吗”,还是没人回答。那两个人就像两条极为老实称职的犬,只顾往前走,别的什么都不管。陆停索性也不问了,只默默地跟着,一边跑一边观察。 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月亮被枝叶遮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漏下来,照出前面两个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烂了很久。 来之前陆停探听过这里,知道这是九爷专门选的地界,十分玄妙。 只是具体怎样玄妙,却是连九爷也说不出个具体来。陆停背着江公子走的时候,九爷只告诉他,自从山庄建成以后,天气与道路,都是一天一种诡异之处,比如百步之内艳阳天转大雪天,又比如你好端端地沿着路走着,转眼之间,双腿突然陷入泥泞,你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在一片沼泽地里跋涉已久——当你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稍稍用点力,整个人就被扯进去了。 按理来说,世子与那人拿到了九爷给的信物,应当是没有事的。 但,只有亲眼见到了,确认了,陆停才能相信这一点。 忽然,一声鸡鸣。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尖尖的,细细的,划破了夜的寂静。前面的两个暗卫同时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跟在后面的陆停连忙也站住了,并下意识地退后一些。 只见那两人各自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开始挖坑,专注地挖。 用手挖。指甲刨开泥土,手指扒开碎石,动作很快,熟练得有些不可思议。不多时,地上就多了两个浅浅的长条坑。他们躺进去,直挺挺地,仰面朝天,双手垂于身侧,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这还不算完,他们又开始往自己身上扒土。一把一把的,把那些刚挖出来的泥土盖在自己身上,薄薄一层,自个儿葬了自个儿。 陆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下去,推了推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没有反应,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他又推了推另一个人,也是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脸,温热的。又探了探鼻息,有的。活的。 就是醒不过来。 怎么,您二位原来不是正常人吗?鸡一叫就现原形了? 还是说和我之前一样,意识跑到别处了? 陆停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半埋在土里的人,抱臂思忖。 诡异,确实诡异。阿七在信里说的,他可算是见识到了。自己活葬了自己,而且看上去,大约一入夜,他们又能像先前那样活动,状如常人。 等等...... 如果前面那两个暗卫也是如此的话……卧槽,那你们带着江公子去哪儿了?你们把自己埋了的时候,有没有记得帮忙把他也埋一埋啊?你们葬爱家族可以邀请他进去的啊,别拒绝他啊,多个人多个坑的事儿! 陆停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 而恰恰就是此时,晨光里,不远处,他听到有人踩破树枝,慌慌张张跑掉的动静。 似受惊的兔子,窜得很快,不过他的身影还是在陆停的眼中停留了一瞬。 没有过多犹豫,陆停施展轻功,跃起来追。好在那个人是一点本事都没有,只会在地上跑而已,转眼之间,陆停已落在他前方的树上,盯着他。 风吹过来,掠起陆停额前垂落的发,也掠起那人浅色的衣袍。 很年轻的一张脸,眼眸极亮,抬起来,透着一种走到绝路以后,努力给自己壮胆的勇气。 哦,还是个孩子啊...... 陆停默默看着他,不用问,只是瞧着都能瞧出那人正在酝酿着,想着要表现得怎么更凶狠一些。奈何到了最后,他能做出的,是憋出一句: “我会吃了你的,走远一些。” 陆停差点嗤笑起来。 想了想,觉得这会伤到对方,就转而柔声道: “别装了,你和他们不一样的,你太干净了。” 说得这位少年人耳朵尖一红,好像是戳中了他的什么死穴,竟是有些恼怒:“你凭什么这么讲我?” 陆停懂了,大约这人是以为说他心思单纯,而在他的身边,应该有很多人都和他这么说过。 所以他生气了。 陆停叹一口气: “要不你看看你身上呢,你要也是怪物,早就把自己也埋了,身上能一点泥土都没有? 我说话很直白,人也善良单纯,你要学会听我的话。” 于是少年人被噎住,站着,一只手攥着衣角,渐渐用力。 依稀听到他低声嘀咕一句: “......倒霉,又碰上这种人,怎么和那人一样,也贱兮兮的呢?” 作者有话说: ------
第61章 陆停的听力很好,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句低低的嘀咕。 “……怎么和那人一样,也贱兮兮的呢?” 他身形一晃,拨弄得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 能和他一样讲话的,还能有谁呢?除了他弟弟,还能有谁? 他站在树上,低头看着那个少年人。那人嘀咕完了,还不忘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腰间——正正好落在那块刚挂上去不久的腰牌上。王府的腰牌,铜的,刻着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于是一下子,像抓到了可以挥舞的剑一般,少年人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扬起,声音都要比刚才高上一点:“你是王府的人吧?怎么敢和本世子这般无礼。” 不得不说,摆出贵人派头来,还是像那么一回事的。那架势端得很正,声音也压得够沉。只是那双眼睛还在眨,眨得有点快。陆停看在眼里,没戳破。 如他所愿。陆停一下子从树上跳下来,靴底落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他步步走近,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个人。 那双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溪水,此刻正努力装着威严,装着“本世子很生气”。 显而易见的,对方被他盯得有些慌。可他还是勉力支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距离这人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陆停站住。他行了礼,低着头,俯身,抱拳,稳稳的: “参见世子。” 头顶上方,传来那人的一声咳嗽,带着一点故作镇定的矜持:“免礼吧。” 陆停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这就是明逸春,宁王府的世子。他弟弟喜欢的人。他弟弟拐跑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晨光里,树影下,带着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纯粹。 陆停在心里叹了口气。 戏还得演下去。 没办法,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若是世子是和弟弟陆娇一起出现的,他会毫不犹豫地丢了那块混蛋腰牌,冲过去,一口气讲上很多。讲他是谁,讲那些长夜里翻来覆去的担心。 然而那封信明明白白写着,世子与陆娇闹了别扭。现在世子又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古怪。在没搞清楚他与陆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他会不会伤害陆娇之前,陆停只能选择继续将暗卫的身份演下去。 能让他卸了戏装的人,还没有来。锣鼓声在响,二胡声在催,满台的角儿都等着他上场,他只能继续戴着这张脸,站在这个位置上。 陆停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都压下去: “……属下阿停,多谢世子。” * 起身的那一刻,陆停心里的疑虑很多。世子知道的,王府的人在追他。他从王府跑出来,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私奔,躲进深山。他应该怕王府的人,见了就跑。那么,他怎么会如此大大方方地暴露了身份?就不怕陆停抓他回去吗? 面前,世子也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那目光停在他衣服上,流连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与他们穿的衣服……怎么不一样呢?” 确实。陆停穿着的,还是江无得给他做的那身衣裳。暗纹的云锦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和那些暗卫的黑衣劲装高出一个档次。 陆停正要解释,世子又说了一句:“比他们的好看多了。” 这话接得太快,快到陆停都没反应过来。世子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嫌弃,像是在说一件忍了很久的事: “王府给守卫准备的衣服是真差。穿上了,放眼望去,个个都像老头子,丑死了。” 陆停:“……” 你说什么?你就是这么拆你的老子的台的吗? 他看着世子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总不能说“世子啊,我是个例外,我穿上王府衣服了,还看着又老又俏呢”。 陆停决定用一些实话来博取信任。 “属下这些时日里确实不在王府。”他说着,很诚恳,“王爷派我跟了江公子,来找您回去。” 说到这里,他适时地摆出激动的样子,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一丝喜悦,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他又一次俯身,抱拳,把姿态做足: “属下可算是找着您了,世子,请和我回去吧!” 说话间,他留意思着世子的神情。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凝重。很快,那凝重就散了。 这人的重点,接下来完全跑偏: “江公子?哪位江公子?我那个流落在外的兄长吗?” 他还喊了陆停的名字:“阿停,我哥哥呢?他如今怎样,在哪里?” 陆停被问得泛起一个苦涩的笑。 你问我你的哥哥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 但是你能告诉我,我的弟弟在哪里吗? 他直起身,看着世子那双亮亮的、正等着答案的眼睛。接下来的内容会是沉重的,和他这个苦笑倒是很相配。 他开口,声音低下来,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慢慢推出来的: “世子请节哀……江无得江公子,就在昨夜,殁了。” 林中静默了一刻。只有风声穿过那些密密匝匝的树,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呜呜的,像是谁在短促地哭。 过了很久,世子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怎么死的呢?” “病死的。属下背着公子求神问药,但还是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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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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