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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林清源问。 “后来老猎户死了。”萧玄弈的声音很平,“追兵找到了他,把他杀了。我只能躲在山洞里,眼睁睁看着。” 林清源沉默了。 “再后来我就学会了。”萧玄弈说,“一个人在山上又待了半个月,追兵来来回回搜了三次,都没找到我。等我自己走出来的时候,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衣服破得跟乞丐似的。来接我的人说,远远看着,以为山里跑出来一头野人。” 他回过头,看了林清源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所以你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因为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林清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萧玄弈已经把毯子刷完了。他站起来,把毯子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又把自己脏兮兮的衣服脱了。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没什么表情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累了一夜。” 林清源确实累了。 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此刻终于松了下来。被窝里暖烘烘的,阳光从毡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金线。 他眯着眼睛看着萧玄弈拉起毡帘,挡住那线阳光。看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在他身边躺下。看着他伸出手,把自己轻轻揽进怀里。 那怀抱很暖,带着皂角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奇怪又好闻的味道。 林清源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人的手,洗过衣服之后,好像没那么糙了…… 回到宝安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林清源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端王府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不是士兵,不是侍卫,而是——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各种身份各种打扮的人。有官员,有将领,有商人,有书生,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百姓,跪在最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圣子回来了!” “圣子平安!” “圣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清源站在马车边,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他扭头看萧玄弈,压低声音:“这什么情况?” 萧玄弈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些人,语气不屑:“来表忠心的。” “表忠心?”林清源更懵了,“我跟他们很熟吗?” “不熟。” “那他们来干什么?” 萧玄弈低头看他,那眼神有点无奈:“林清源,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林清源眨眨眼:“端王府圣子?” “不是这个。”萧玄弈说,“是‘萧玄弈不在时全权代理幽州军政事务的人’。” 他顿了顿:“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九十天。批了上百份文书,做了几十个决策,调度过军队,主持过会议,还打过一场胜仗。整个幽州的人都看着你——不是看着圣子,是看的‘能当家做主的管事人’。” 林清源张了张嘴。 “现在你出了事,他们不来,难道等下次有事再来说‘我很关心你’?”萧玄弈的语气里有淡淡的讥讽,“到那时候,你还会信吗?” 林清源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在研究院里,那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同事,一旦有人升职或者得了好处,立刻冒出来送礼套近乎的样子。那时候他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人真虚伪。 现在萧玄弈告诉他,这种事,古今中外都一样。 “那……”他看了看那些人,有点为难,“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萧玄弈已经迈步往前走了,“走进去就行。你平安回来,就是他们想要的消息。” 林清源跟着他往里走。 两边跪着的人纷纷抬头,目光追随着他。有激动的,有讨好的,有小心翼翼的,还有几个眼里含着泪的——那几个是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林清源认出来了,是羊毛工坊的女工。 他朝她们点点头。 李翠莲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林清源收回目光,心里有点复杂。 萧玄弈说得对。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的,有的是来表忠心的,有的是来混个脸熟的。他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活着回来,对有些人来说是喜事,对有些人来说是机会,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这就是人性。 他叹了口气。 萧玄弈侧头看他:“叹什么气?” “没什么。”林清源摇摇头,“就是觉得……累。”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进了书房,林清源往椅子上一瘫,长长出了口气。 萧玄弈在他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林清源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放下茶杯,“咱们这次算是彻底击溃胡人了。那宝安城外那片草原,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萧玄弈挑了挑眉:“什么想法?” “地盘啊!”林清源坐直了,“打赢了仗,总得占点便宜吧?以往你们怎么处理的?” 萧玄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以往?把胡人赶跑,抓住的那些该杀杀该关关,剩下的……就不管了。” “不管?”林清源瞪大眼睛,“那么大一片草原,就这么放着?” 萧玄弈放下茶杯:“那片土地又不能种庄稼,地广人稀,胡人还那么野蛮。拿了那块地就得管,管又管不好,得不偿失。” 林清源急了:“你不能这么想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宝安城以北那片空白区域: “你看,这是宝安城。这是边境线。这是胡人原来的地盘。咱们这次把他们打跑了,这片地方就空出来了对不对?” 萧玄弈点头。 “那咱们把它划到幽州来啊!”林清源说得兴起,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反正朝廷那边,咱们报上去就说打赢了,把胡人赶跑了。具体赶跑多远,朝廷又不会派人来量!”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有点微妙。 “你这么想要那块地?”他问。 “不是想要,是必须得要!”林清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啊,咱们要大力发展宝安城,那这个地方就不能只是一个边境城市。它得稳定,得有发展空间,得有战略纵深。”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那片草原,可以搞养殖。养马养羊养牛,不比去直接买强?” “第二,宝安城以后要扩建,往哪儿扩?往北扩啊!南边是山,东边是河,西边是农村,只有北边是一马平川。你现在不占着,以后想占都没机会。” “第三——”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咱们宝安城,以后可是要成为世界中心的。哪有人会嫌自己的地盘大呢?” 萧玄弈沉默了。 他看着林清源,看着那少年站在地图前,眼睛亮晶晶的,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世界中心?” “对啊!”林清源用力点头,“你说大不大?” 萧玄弈又沉默了。 他很想说自己觉得这个人有癫症。但他的教养让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源发癫。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清源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有点不满,“你不信?” “我信。”萧玄弈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萧玄弈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世界中心的王爷,应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林清源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嘲笑我。” “没有。”萧玄弈喝了口茶,“我是认真的。” 林清源瞪他一眼,眼底有笑意。 这人,明明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笑过之后,萧玄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你准备一下,过两天把位置给我腾出来。” 林清源一愣:“腾什么地方?” 林清源聪明的小脑瓜转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我需要、我睡的地方已经够小了!”他脱口而出。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我说的是这个吗?”他说,“还有你哪次睡着之后不占大半个床?我说什么了吗?” 林清源的脸更红了。 “而且我不是那个意思!”见某些人快变成熟虾了,萧玄弈赶快说,“我说的是院试。”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马上要院试了,咱们之前说好的,要把蒙学腾出来做考场。你在想什么?” 林清源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萧玄弈,萧玄弈也看着他。 帐篷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清源迅速转身,朝门口走去。 “哦、哦!原来是这个腾地方!”他的声音有点飘,“我当然会腾啊!我现在就去找顾衍,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他走得太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倒。 萧玄弈坐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 通往幽州的官道,过了泸州界碑之后,就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山路。 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比寻常小路宽些的土路罢了。正值春日,前不久下过一场雨,路面被往来的车马行人踩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响,泥点子溅得满裤腿都是。 宝宝背着书箱,艰难地走在这样的路上。 他今年十六,身形单薄,书箱压得肩膀微微倾斜。但脚步还算稳,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身边跟着的是他弟弟宝淳,十二岁,个子矮一截,走起来就更费劲些,时不时被泥泞绊一下,但从不叫苦。 周围同道的书生很多,三五成群,或背着书箱,或挑着行李,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看打扮和口音,都是从各地赶来参加幽州院试的。 “哥。”宝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发现没有,这一路上碰到的书生,好像都是从外地来的。” 宝宝点点头:“嗯。泸州的,朔州的,云州的……我听着口音都不一样。” “那幽州本地的考生呢?” 宝宝想了想:“可能已经进城了吧。” 宝淳没再说话,只是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两人又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怎么回事?” “有人摔了!” 宝宝下意识加快脚步,拉着宝淳往人群里挤。等挤到近前,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跌坐在泥地里,浑身是泥,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但她顾不得自己,正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一地的书——那些书有的掉在泥水里,有的被人踩了几脚,脏污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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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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