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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不死。 破虏军灭,作为一军之首,他不能不死;败军而归身名裂,为盛家余荫,他不能不死;害长皇子身受死难,君父震怒,他不能不死。 “阿…璟,你冷静点,听我说。”盛如年捧起他的脸,眼神逐渐冷静下来:“今日兵败,即便我能活着回去,也难逃一死。与其苟活一时,不如遂了我的愿,好歹落个毁誉半参,不至于让盛家因我蒙难。”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想个法子宰了等在外面的焉耆兵,否则一定会有人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你只是个副尉,就让我承下所有罪责。”说着,他定定地看向赵璟:“阿璟,你必须得杀了龙闯,只有杀了他,立下功劳,你才能长久地活下去。 出去之后,去明威军找一个叫‘宣贺’的人,他父亲是安西大将军,也是当年跟随你父亲打天下的老臣,有他在,便是朝廷里有人想借题发挥,也得掂量掂量惹恼宣家的后果。” 赵璟不肯:“我们一起杀了他,我们一起活着回去!” 盛如年艰难撇开眼:“可我不想下狱,我不想毫无尊严地活下去。” 赵璟还在试图逃避,却听他大喝一声:“殿下!” 盛如年软下语气,近乎哀求道:“殿下,就让臣再陪你走上一程罢。” 泪水糊满了少年的眼,他一面擦着脸,一面死死咬住牙关,数久之后,终于妥协。 “……好。” 关山隘走兽横行,山壁崎岖,山外又有数千焉耆骑兵守着,可谓是九死一生。 暮色之下,天际氤氲着成片深红血色,如同地狱业火,烧得一众人心惶惶。 朱厌搂住狌狌,强忍着泪水,固执地站在边境线上往外看。谁都知道他们在看什么,谁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上面下了死令,无一人敢出去接应。 等了不知多久,一只飘扬的纛旗突然从远处映了出来,下一刻,一个漆黑人影背着血红晚霞向营地缓步而来,随着他的走近,绣在血红旗帜上的“乾”字也愈渐清晰。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声呼喊,所有将士不约而同看了过去。朱厌大嚎一声,同狌狌快步冲了过去,看着满身是血的少年,狌狌再忍不住,猛地抱住他,戚戚然大声哀哭起来;朱厌则紧紧搂住他的腿,一会哭一会笑,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璟被猛地一撞,抱在手里的包裹也跟着掉落在地,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露出一个狰狞的人首。 赵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狌狌的背,又牵起朱厌,一脚将地上的头颅踢到营地前。 他挺起僵直的脊背,深呼出一口浊气后,朗声喝道:“阳关左三军破虏军奉命诛杀焉耆王子龙闯,虽几经波折,生死罹难,幸不辱命!” 众人陆续沉默下来,看着苍茫暮色下的少年,竟无一人敢上前恭贺这位凯旋的副尉。 再之后,赵璟找到宣贺,在他父亲的提拔下,直接破格越为从四品骁骑将军,破虏军也进行了重新编制,可他们都知道,破虏军全军已然长眠在关山隘山脚之下了。 有了权职,做事也就方便许多,再有宣家人的照拂,赵璟立即以龙闯之死、难以和谈为由,正面对焉耆发起进攻。 盛如年的死将他逼成了一尊杀神,他迫切地想要爬上去,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仅用五个月就把焉耆军打得直退到国境线七丈之后。 十四年冬,赵璟被召回建康受封,临行前一日,他孤身前往关山隘,在那里,他遇见了另一位焉耆王子——龙骁。 龙骁扬起笑容,冲他招了招手,佯作亲近道:“殿下也是来祭奠盛将军的?” 赵璟和龙骁交过几次手,知道他为人奸滑,但大乾已经接受了焉耆的降书,他不便与之红脸,况且,他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龙骁却有意拦他:“殿下。” 赵璟与他平视,没有应声。 龙骁并未被他的冷淡喝退,仍兴致勃勃道:“殿下难道不好奇——小王为何会得知此处是盛将军的葬身处?” 赵璟冷冷地看着他,依旧不置一词,但他收紧五指的动作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龙骁得意一笑,感叹道:“若没有那笔交易,殿下恐怕也没机会再站在这儿了。” 赵璟终于开口了:“交易?” 龙骁却不愿再说下去,只淡淡留下一句便与他擦肩而过:“那可真是一笔好生意啊,成全你,也成全我。” 但下一瞬,他就被一杆银质长枪穿透肩胛骨、狠狠钉在了石壁上。龙骁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他不由紧皱眉头,却还是极力扯出一个笑容:“将军若是想知道那笔生意的来由,直接问便是,何必如此伤人?” “要不了命。”赵璟走上前,寒声警告:“此后,不许再踏足关山隘一步,否则下一次,这杆枪可就不会偏了。” 龙骁暗暗挑了挑眉,还以为他是要问关于“生意”的事,随即又笑着应好,他还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找赵璟的不痛快:“殿下可知,太仁慈…会死得很惨。” 赵璟懒得搭理他,拔出枪,只给他留了个决绝的背影。 龙骁失力倒坐在地上,良久才叹息一声。 看来,他还是亏了。 另一边,赵璟绕过崎岖山路,来到一座石碑前,石碑坐落在雪地里,孤零零地,巍巍然屹立在那儿。 他缓缓蹲下来,伸手擦了擦碑面,将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低声道:“明日我就要回建康了,以后就不能经常来看你了。” 回应他的是猎猎风声和飞鸟的哀鸣。 长长久久地依偎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冰裂的镯子放到碑前,旋即转身离去。 “大哥,你记得等我回来。” 少年风一般的身形穿梭在山路上,往事犹胜昨日,一幕接一幕地重现在眼前。 “我乃四品归德中郎将盛如年是也!” “看好了,这一招叫青龙献爪。式式之中,招招之内,单手扎入,无逾此招。” “我怕我这一歇,过会儿就爬不起来了。乘哥哥还有力气,我送你出去!” “殿下,臣…再陪你走上一程!” “别怕,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阿璟,阿璟…… 跑!跑起来,跑出关山隘,跑出阳关…… 第34章 似是而非 元初十四年岁末,赵璟兄弟三人终于回到阔别两年之久的建康,那里依旧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从不因一人悲、也不为一物喜。 回去后,赵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盛如年请封,当他在建章宫外跪到第三日时,圣旨终于颁了下来—— “帝感盛卿威震夷狄、功宣华夏,特追为正三品平虏大将军,谥庄勇。” 赵璟抱着明黄卷轴跪在雨地里,眼泪混着雨水一并吃进嘴里,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他终于再忍不住,放声嘶吼起来。 他想,等他日后做了皇帝,一定要追封大哥做正一品镇军大将军,一定!一定!一定! 随后他又马不停蹄赶去盛府,在那座惨白得有些压抑的宅邸里,他见到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盛如初和他意想了千万次的“阿初”完全不同,这个人一点儿也没有文人的儒雅,长发散乱,衣衫不整,一身腥臭的酒气,见到赵璟后,非但没有行礼,反而阴着一张脸质问道:“你是谁?大哥为何没有回来?” 他恨赵璟,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哥哥。 他一声又一声咒骂着,毫不客气向他挥舞着拳头,直打得赵璟艰难平复下来的心神再次溃不成军。 赵璟躺倒在地上,任由雨点似的拳头砸在脸上,少年看见了他眼里的泪,在长久的静默后,终究还是拥起他放声痛哭,嘶吼夹着哀诉,喑哑成曲,泣泪为血。 所幸盛家向来门庭冷清,所幸那一日的雨足够盛大,不会有人看见他们这一刻的哀恸和落魄。 不久后,赵璟被敕封为靖昭王,官从正三品。十五年年初,盛如初来向赵璟告别,他说,他不想再继续从学了,他要去到最西边,去亲眼看一看兄长口中的万里寒光和三边曙色。 临行前,他交了一块玉佩给赵璟。赵璟认得那是冀州乐浪宋氏的徽记,心下起疑,便让朱厌暗中去查玉佩的来历,自己则策马追回了盛如初。 这一查,竟让他们查出了一件深宫秘辛,也终于让他得知龙骁口中的“生意”是为何意—— 用龙闯的命来换盛如年的命。 一举两得,两相皆宜。 而这一切的恩怨起始,皆源于元初十一年的一场宫宴。 那一年,乐浪郡王的胞妹宋氏替武帝生了个儿子,乾武帝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当即擢升宋氏为元贵妃,并于十三皇子百日大摆宴席,举国同庆。 作为九皇子的舅舅,盛如年也得以借此机会调回京都,彼时他不过才十九岁,意气风发,又因四年戍边的经历,比同龄人多了三分稳重。 相较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谅是武帝再英姿勃发,也要在岁月的消磨里败走。 而元贵妃却正直青春时刻,只那么几眼,就自然而然地倾慕上了这个惹眼的少年,可盛如年是个木头匣子,等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武帝已经发现了。 盛如年虽然感情迟钝,却不笨,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为了不牵连家人,只好自请重返阳关,这一回去,他在塞外苦挨四年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 自知这一生都再难回去,他便一心扑在边防上,尤是赶上西域诸国频频来犯的当口,因而也跟着立了不少军功,却始终只是个中郎将。 兄弟们为他打抱不平,一通好说歹说,好容易等到上头批下来的文书,也只有寥寥数句,大抵说他“容貌殊丽,不足以威慑敌军,难当大任”。这会儿大伙总算回过味了,他这是得罪了上头的人。 对此,盛如年却显得很从容,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不公平的待遇,唯一遗憾的就只有——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家人了。 一直到十四年夏,昔日风华正茂的少年耗尽最后一丝精力,不得已困死关山隘,他的尸身也依然没能回家。 这偌大的建康城,容纳不了他的肉身,自然也不会接受他的灵魂。 一直以来,赵璟都误以为是自己的缘故,才害得他腹背受敌,客死他乡。竟不想那个要他死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想着以后有能力了,有手段了,就重新彻查当年之事替他翻案,可如今结果出来,他却永远…永远无法替他平反了。 讲到此处,赵璟突然就不吭声了,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却猝然对上他阴深的目光。他心底一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不知道这件事。” 赵璟默然,他确实是因为盛如年的死迁怒了宋家,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还是清楚的。别说他不会真的把这位乐浪世子怎么着,只要他乖乖听话,虽不至完全摒弃前嫌,却也做得到公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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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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