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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桂抱着个半大不小的坛子。 她有一手做咸菜的手艺，每年都会多做一些，出了名的好吃，生产队馋这一口了都会上门要，当然，都不会空着手来。 分家的匆忙，顾向阳几个除了自家屋里的东西，其他啥都没拿。 王金桂昨晚上得了公婆的暗示，知道他们也同意过继顾向安，大晚上兴奋的睡不着，一大清早就抱着咸菜上门看。 顾向红只能接过来，心底也领大伯娘这份情：“谢谢大伯娘。”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们有啥少了缺了，只管开口，大伯大伯娘还在呢。”王金桂这句话也是真心。 顾向红眼眶都有些发酸，心想虽然爷奶偏心，三叔一家自私自利，但大伯大伯娘还是不错的。 以前在家里，三位堂姐也总是护着她，她们关系一直不算差。 王金桂见她红了眼眶，拉着女孩儿的手，真心实意的说：“其实分了家也好，别看现在难了点，等日子过顺了就好了。” 她带着私心，但对二房的侄子侄女也有关爱。 顾向红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是，有大哥在，我们不怕。” “向阳是个有担当的哥哥。” 王金桂说完，目光往屋里头看：“向安几个呢，还在睡吗？” “应该还在屋里头，大伯娘，你要进来坐坐吗，不如在我家吃了再回去。” 王金桂当然不可能留下来吃饭，她可不能贪这点小便宜。 “家里晓春几个都做好了，咸菜你收着，吃完了再来拿，伯娘先回去了。” 心底可惜没能见到顾向安，王金桂转身匆匆忙忙走了，她还得回家忙活。 二房一走，马秀莲又受了伤，刘淑芬惯来偷懒不肯干活，顾珍珍就更加指望不上。 如今家里上上下下都要王金桂带着三个女儿操持，家务活都多了不少。 顾向红闻了闻咸菜坛子，心底暖洋洋的。 正打算放进厨房，顾向安揉着眼睛出来了：“姐，我哥呢？” “哥不是跟你一块儿睡，他起来了？” 顾向安还有些迷糊：“不知道啊，我醒来就没瞧见他。” 姐弟俩正奇怪，顾向阳从外头进来：“刚才是大伯娘吗？” “她送了一坛子咸菜，正好早晨下粥吃。”顾向红举起坛子。 顾向安已经跑到大哥身边，仰着头问：“哥，你去哪儿了？” “醒了就出门走走。” 顾向阳避开一点，打开自己的衣襟：“看我捡到了什么。” 二十颗绿莹莹的乌鸡蛋堆在一起，分外可人。 乌鸡蛋跟野鸭蛋颜色类似，两人都认错了。 顾向安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鸟蛋！” “这么多！”顾向红也惊讶无比。 长河村这边有芦苇荡，年头好的时候也有野鸭在芦苇荡里下蛋，小孩儿都喜欢往那边跑。 顾向红也带着弟妹去过，但他们运气不好，一次都没捡到过。 顾珍珍就时不时能捡到，当然，她捡回家的鸟蛋都进了自己嘴里，二房是分不到一口的。 但在顾向红记忆中，最多也就只能捡到两三颗，而且没这么大。 迎着弟妹惊喜的眼神，顾向阳笑了笑：“运气好，咱今天早上加餐。” 说完拎着乌鸡蛋进了厨房，从里头拿出四颗，直接磕破放进了锅里头。 一会儿功夫，四个水煮荷包蛋就好了。 顾向阳不偏不倚，一人一个。 原本还在睡懒觉的顾向宁闻到味道，吸着鼻子走过来：“好香啊，姐，你做了啥好吃的？” 顾向红切了一颗咸菜，瞧见妹妹迷迷糊糊的样子就笑，弯腰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煮了番薯粥，里头放了一勺猪油，大伯娘送来咸菜，大哥捡到鸟蛋啦。” 顾向宁听完瞪大眼睛，一下子不迷糊了：“咱家要过年啦？” “比过年吃的还好。”顾向安哈哈笑。 等真的吃到鸟蛋，顾向宁嗷呜一口叼住不肯放，小口小口往肚子里咽，像一只贪吃的小仓鼠。 顾向安咬得分外大口，三两下就吃完自己那颗鸟蛋，开始慢慢吸溜剩下的番薯粥。 见弟妹吃的高兴，顾向红也笑眯眯的，眉眼都带着笑意。 顾向阳尝了一口大伯娘送来的咸菜，味道确实不错，虽然只放了盐，但比别人做的都强。 翻了翻记忆，王金桂是有点厨艺在身上的，做饭比马秀莲吴来娣强多了。 只是顾家穷，也没有王金桂发挥的余地，偶尔做一次马秀莲还要骂她糟蹋东西。 “这鸟蛋真好吃，一点都不腥。”顾向安吃饱喝足，回味的舔了舔嘴角。 顾向阳笑起来：“咱以后每天早上吃一个，吃蛋补身体。” 这次就连顾向红都没反对，她也觉得大哥弟妹都需要好好补补。 肚子里有东西，身体就暖洋洋的，就连早春的寒意都不算什么。 出门上工的时候，四个孩子也有说有笑的，整个人都显得精神。 顾向阳几个高高兴兴，顾老鳖却高兴不起来。 他心底打着算盘，开始给老婆子使眼色。 马秀莲原本应该再休养两天，但被老头子拉着出门，黑着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只是心底带着怨气，一开口，关心的话就显得阴阳怪气：“向阳啊，大清早的笑啥呢？” “没笑啥，奶，你怎么今天就下地干活，身体好了？”顾向阳一脸关心的问。 马秀莲嘴角抽了抽，心底痛骂这小子奸猾，最会装模作样。 硬生生忍着脾气，马秀莲淡淡道：“我就是个劳碌命，手停口停的有啥办法，不像你们手里有钱心头不慌。” “奶没事就好，我们去干活了。” 顾向阳压根不搭腔，带着弟妹就往另一头走。 马秀莲脸都黑了，想骂人却又不能骂，只能硬生生忍住。 “瞧见没有，那就是个白眼狼，讨债鬼，从河里头爬上来的黑水鬼。” “嘘，别说这个，大的不行，想办法哄小的回来。” 老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马秀莲琢磨着怎么才能哄回来。 她摸了摸自己口袋，眼底闪过一丝肉疼，但还是咬了咬牙。 趁着春耕开始，顾向阳半大小伙子被拉到另一头干活儿，顾向红也跟着上去帮忙，只剩下顾向安顾向宁还小，留在老人小孩儿这块。 马秀莲带着假笑凑过去：“向安，向宁，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顾向宁看着她就害怕，下意识躲在哥哥身后。 顾向安瞥了她一眼，想到大哥的话，张嘴就说：“奶，我们不累，我们得干活挣工分养活自己。” “你大哥也真是的，拿了你爸那么多抚恤金，结果还让你们下地干活，真不是东西。”马秀莲开始挑拨离间。 顾向宁鼓起脸颊，恶狠狠瞪着她：“大哥很好，不许你骂他。” “你这丫头片子，咋还不识好人心。”马秀莲下意识骂道，想到自己目的又强行忍住。 顾向安觉得她奇奇怪怪，往日里，就算爸还活着的时候，奶对他们也没个好脸色。 “奶，我们是劳动人民，除了旧社会地主，大家都要下地干活，大哥对我们好不好，我们心底都知道。”顾向安开口道。 马秀莲斜着眼睛看他们，压低声音挑唆：“傻孩子，你们是不知道四百块钱有多少，都够用一辈子了，你们啊都被顾向阳骗了，他拿着你们的钱有私心。” “阿安啊，你是男娃娃，可得心底有成算，如今抚恤金都在你大哥手里头，他都十四了，过两年不得娶媳妇生孩子，到时候钱都花光了，你们可咋办？” “等你们大哥娶了媳妇，新嫂子进门，到时候你们日子可就难过喽。” “指不定遇上个狠心人，把向红向宁嫁了换彩礼，至于你，只能留下给他们当牛做马，这辈子都得打光棍，咱们生产队老王家你知道吗，老王头不就是这样。” “爹妈死的早，家产都到了大哥手里头，结果打了一辈子光棍，你可得替自己着想，不然就是下一个王光棍。” 她说着危言耸听的话，不怀好意。 顾向安年纪小，却坚信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养大一个孩子要花很多钱，大哥要是不带他们，日子能过得很好。 可现在大哥不但带上了他们三个拖油瓶，还说要送他们去上学，怎么可能是奶口中那种人。 马秀莲的话，顾向安是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没骂回去，只是低着头耷拉着眉眼，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马秀莲见状，还以为自己的挑唆起了作用，伸手想拉住他。 顾向安一把甩开：“奶，我们还得干活，偷懒是要扣工分的。” “你三叔就是记分员，还能扣自家侄子的工分啊。” 马秀莲笑着说，强行拉住他的手：“向安，向宁，奶说的话你们可得记在心里，你们可是我的亲孙子亲孙女，奶总归是为了你们好。” “来，这是奶特意藏起来的糖，只给你们吃，你们赶紧偷偷吃了，别被你哥发现，发现可就吃不到嘴里了。” 说完，马秀莲一狠心，塞过去两块糖。 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连包装都没有，大概是放太久有些变形。 “谢谢奶，我都记住了。”顾向安利落将糖块塞进口袋。 马秀莲心底满意，想着再说几句，却见顾向安拉着妹妹走远了。 “真是个不讨喜的，老娘这两块糖就当喂狗了。”马秀莲心底骂骂咧咧。 心底觉得顾大海两个儿子，跟他一样一身反骨不讨喜，看着就让她心底生厌。 顾向阳这样，顾向安也是这样，马秀莲是一点都看不上，心想老大想过继，选顾卫华可比这俩兔崽子强多了。 另一头，王金桂也瞧见马秀莲跟孩子说话，心底带着兴奋。 “妈，你咋了？”顾晓春低声问。 王金桂没能藏住事儿，压着声音说：“昨晚上你爷奶说，同意我跟你爸过继向安了。” 顾晓春对此也不反对。 她都十五岁了，在生产队已经到了可以说亲，过几年就要出嫁的年纪，所以也知道家里有个男丁，对她是有好处的。 相比起三叔家的儿子，顾晓春也更喜欢二叔家的弟弟。 “向阳能答应吗，我觉得爷奶一厢情愿。” 王金桂却说：“只要咱们好好对向安，向阳为啥反对，就算分了家，以后也是一家子兄弟。” 带着这样的期盼，王金桂忍不住一次次去看顾向安。 顾向安感受到这股子热切的眼神，抬头一看是大伯娘，他回了个笑容没在意。 “哥，我觉得奶肯定没安好心。”才五岁的顾向宁很敏感，压着声音说，“刚才奶笑得好瘆人，就跟要偷米吃的耗子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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