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院里还是那个院,花还是那些花。 晾衣杆上搭着他昨日洗过的长衫,正随风轻轻摆动,像是在与他打招呼。 兰清辞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他把书箧放下,把从药铺新抓的药包解开,一包一包码进柜子里。 又去院里打了水,把昨日晾干的药材收进竹篓。 还抽空给那丛淡蓝的花浇了水,一朵一朵看过去,看那些花瓣上凝着的细小水珠。 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移到了西边。 他又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在琴案前坐下,指尖搭上琴弦,却久久没有拨动。 窗外,那丛淡蓝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挤挤挨挨,开得热闹。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那日那人蹲在花丛前,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花瓣的模样。 那动作太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那笑太傻,傻得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他垂下眼,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响,在寂静的屋里漾开……而后又是一声,又是一声。 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 他只是那样一下一下地拨着弦,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入夜,兰清辞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胸口又闷闷的疼起来,那疼不剧烈,却绵长,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在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扯着,他侧过身,望向窗外。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一道的银白,那银白慢慢移动着,从这一道移到了那一道,从这一寸移到了那一寸。 他看了很久,忽然坐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色很好,清清冷冷的,洒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 树还在,花还在,月光还在。 可就是…… 就是树下没有那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树干…良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树干。 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树皮,是夜里微凉的潮意。 他收回手,垂着眼,在树下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带着春夜里特有的微凉。 檐下那串旧风铃零零落落的响了几声,很远,又很近,他转身,慢慢走回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月光还是那片月光,什么都没有变。 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日,兰清辞从学堂回来时,日头还高着。 他推开院门,脚步却顿在了门槛边。 院里多了个人。 那人蹲在他那片淡蓝的花丛前,高大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正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一朵小花的花瓣。 那花被他戳得一颤一颤的,他便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 听见门响,那人倏地收回手,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险些撞到身后的晾衣杆。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烧得还有些泛红的脸,和一双因发热而愈发晶亮的眼睛。 “我……”贺词巳张了张嘴,脸上那来不及收起的笑还挂在唇角,“我路过。”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穿得有些厚的外袍,看着他额角沁出的薄汗,看着他因站得太急而微微晃了一下的身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在贺词巳面前站定。 而后他抬起手,手背轻轻贴上贺词巳的额头。 那手背微凉,带着春末傍晚的温度,贺词巳却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发烧了。”兰清辞收回手,声音仍是那样淡,“侯爷不在府里养病,来我这里做什么?” 一听,贺词巳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收回手后垂在身侧的袖口,看着那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瘦白的指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只是路过”,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闷闷的“……想你了。” 话一出口,他便愣住了。 听后,兰清辞看着人也愣住了。 一时间,四目相对。 贺词巳的脸腾的红了,那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廓,又从耳廓烧到脖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他语无伦次,“不是……我是说……那个……” 而兰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了的模样,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耳廓,看着他垂着头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 那后颈的线条很好看,微微弓着,像一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大狗。 他垂下眼,唇角弯了一下,这抹笑太浅,浅到贺词巳都没有看见。 “进来吧。”兰清辞转身,往屋里走去。 听到这三个字,贺词巳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 屋里还是那个屋,旧案还是那张旧案,琴还是那张琴。 兰清辞让贺词巳在案边坐下,自己去炉边烧水沏茶。 贺词巳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添炭,看着他把茶壶放上去,看着那瘦白的手握着壶柄,等着水开。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 “侯爷。”兰清辞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病了多久了?” 贺词巳一愣,随即老老实实答道“两日。” “看大夫了吗?” “看了。” “吃药了吗?” “吃了。” 兰清辞没有再问,只是把沏好的茶端过来,放在贺词巳面前。 贺词巳低头一看,不是那涩口的粗茶,而是一盏颜色略深的,闻起来有些苦的药茶。 “喝了。”兰清辞在他对面坐下,“驱寒的。” 贺词巳捧着那盏茶,低头饮了一口。苦的,比他这两日喝的药还要苦。 可他却觉得……是从舌尖一路甜到了心里。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那人正垂着眼,看着手中的书册,神情仍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方才,那人的手背贴上他额头时,分明停顿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贺词巳就是察觉到了。 他低下头,又饮了一口那苦药茶,嘴角却扬了起来。 窗外,那丛淡蓝的花在风里摇曳,一朵一朵,挤挤挨挨。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落了满案。 …………………………………
第67章 兰清辞…… 那盏苦药茶见了底,贺词巳还捧着空盏,舍不得放下。 兰清辞从书册间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烧出的红晕还未褪尽,衬得眼尾那点因发热而生的水光愈发明亮。 “侯爷该回了。”兰清辞的声音很淡,“病中不宜在外久留。” 贺词巳捧着盏的手一紧,他想说什么,可看着兰清辞那副淡淡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把空盏轻轻放回案上,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兰清辞。”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人,“我明日还能来吗?” 身后静了一息,两息,贺词巳的心悬了起来,悬得高高的,像是挂在悬崖边上,风一吹就要掉下去。 “花还没谢。”兰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仍是那样淡,“侯爷若是路过,便来看看吧。” 贺词巳的嘴角咧开了,他使劲压了压,没压住,便也不压了,就这么咧着嘴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门阖上的那一刻,兰清辞的目光从门板上移开,落在那只空盏上。 盏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是那人方才饮茶时留下的,他盯着那点水渍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把盏收走。 夜里,兰清辞又醒了,不是咳醒的,是疼醒的。 胸口那闷闷的疼比往日更重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侧过身,蜷缩着,一只手按在心口,指尖深深陷进衣料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冷冷的,白白的,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那张脸,那张因发热而泛红的脸,那双因晶亮而愈发好看的眼睛,那句闷闷的,脱口而出的“想你了”。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帐顶是旧的,有几处补丁,是他自己一针一线缝上的,缝的时候手生,针脚歪歪扭扭的,可他还是缝上了,因为买不起新的。 想起那人坐在他院里,喝着他那涩口的粗茶,喝得眉眼舒展,像在喝什么琼浆玉液。 想起那人蹲在花丛前,伸着一根手指戳花瓣,戳得那样轻,那样小心,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想起那人靠在老槐树上打瞌睡,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想起那人所的那句“想你了”。 心口又疼了一下,比方才更重,他把手按得更紧了些,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可那疼还是压不下去,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 不是心疾的疼,是别的什么,他闭上眼,蜷缩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贺词巳来得比往常都早。 兰清辞刚从药铺回来,竹篮里放着新抓的药,推开院门,便见那人已经蹲在花丛前了。 听见门响,贺词巳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太大,太亮,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似的。 “我来得早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土,“还没路过,就直接来了。”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他因发热刚退而仍有些苍白的面色,看着他眼里那掩不住的欢喜,看着他衣摆上那块没拍干净的泥印“病好了?” “好了好了。”贺词巳连连点头,“昨夜出了一身汗,今早就全好了。” 兰清辞没有说话,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把竹篮拎进屋里。 贺词巳跟进去,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把药包一包一包取出来,码进柜子里。贺词巳就站在旁边看,看人把药包码整齐,看人合上柜门,看人转过身来。 “看什么?”兰清辞看了一眼人问。 “看你。”贺词巳答得理所当然。 兰清辞的动作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贺词巳就是察觉到了,他看见兰清辞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蝶翼,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今日下棋吗?”贺词巳问,声音莫名低了些。 兰清辞抬眼看他,看了片刻,微微颔首,棋局摆开,贺词巳执黑,兰清辞执白。 这一局贺词巳下得格外认真,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3 首页 上一页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