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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钦眸中暖意顷刻消散,如霜雪覆面:“不必。营中尚有军务,耽搁不得。”说完已转身欲走。 这些日子总是这般,贺兰霁甫一回府,秦钦便寻了由头离去。 两人似有默契般,从不在院中同处。 秦观瞧得分明,二叔分明还有未尽之言,却在贺兰霁出现时生生咽下。 莫非二叔仍对贺兰霁心存芥蒂? 秦观心中惴惴,却不好明言,只得转向贺兰霁:“夫君,代我送送二叔罢。” “好。”贺兰霁唇角微扬,替他拢了拢肩上软袍,“我去去便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秦钦步履如风,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贺兰霁不疾不徐地缀在后头,忽而开口:“二叔这般匆忙,可是为着近日陛下彻查的粮草案?” 前方身影骤然一顿。 秦钦回眸,眼中寒芒毕露:“是你?” “我既应了徐嬷嬷销毁罪证,自不会牵连二叔。” 贺兰霁神色平静:“只是……这案子我查得,旁人自然也查得。二叔圣眷正隆,越是这般时候,越该谨慎。” “呵!”秦钦冷笑,“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二叔出征前已是正一品骠骑大将军,‘忠勇神武龙骧'的封号,嗣王爵位,武将之首,封无可封。” 贺兰霁抬眼,“若再立新功,陛下该如何施恩,才不致天下非议?” 秦钦眸色森寒。 “风口浪尖,急流勇退。”贺兰霁轻声道:“二叔当知进退。” “本将军麾下三十万将士,十万精兵皆出我手,秦氏族人上千,门客不计其数。”秦钦负手而立,“如今之势,岂是我想退便能退的?” “那,若是为了观观呢?” “为他?” 秦钦讥诮地勾起唇角,“若非我不在京中,岂容你有机可乘。贺兰霁,莫要唤我二叔,你不配。那日留你一命已是仁慈,下次……” 他转身,眸底暗涌墨云,“可没这般便宜了。” 秦钦的回答在意料之中,权力如蚀髓之毒,一旦尝过便再难拔除。 何况宦海浮沉至云巅,纵使秦钦想抽身,那些攀附在权力虬枝上的藤蔓,又岂容他自断根基? 贺兰霁立在朱漆门前,目送那道玄色身影策马绝尘而去,眸中波澜不惊。 他随手拂去衣袍上一片被风卷起的残叶,心下沉吟:但愿日后,观观不要太过伤心才好。 一连几日,秦钦都不曾上门。 这日秦观午睡醒来,望着帐顶葡萄缠枝纹发了会儿怔,忽听得外间传来窸窣脚步声,问道:“二叔今日来了么?” 贺兰霁刚才苑马寺回来,一身寒气,解了袍子坐在床边:“要到年下了,朝中事忙,二叔怕不得闲。” 秦观小声“哦”了一句,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是不是快要下雪了?我听木蓝说,天越来越冷了,今天早上都结冰了,路滑得很。” 贺兰霁:“嗯,屋里点了炉子暖和些,你这几天莫要去院子里吹风,小心滑倒了。” 秦观望向窗外,庭中老梅虬枝上覆着层琉璃似的薄冰。前日木蓝扫地时跌的那跤还历历在目,当时飞出去的铜盆在门框上撞出清越回响,倒惊得屋内白鹦鹉扑棱棱叫了半日。 那鹦鹉,是二叔送来给他逗趣的,聪明的厉害,来了不到十日,已经新学了好几句俏皮话。 第一句是,观观。 第二句是,泰山崩于前而睡不改色。 第三句是,好吃好吃。 秦观孕中嗜睡,又不爱吃饭,肚子虽愈发大了,人却比之前看着还瘦了一些,尖尖的下颌陷在狐裘里,愈发显然小巧可怜。 每当他意兴阑珊地叫下人撤膳时,那鹦鹉就会叫“好吃好吃”,秦观便忍不住被逗笑,心情一松,反倒比平时多吃两口。 贺兰霁刚才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寒意,不便立刻去抱秦观起身,又见他嘴皮上有些泛白,便转身去给他倒茶。 秦观看着贺兰霁的背影,隔着衣衫抚上微隆的小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双柔亮的杏眼: “上次你提到给孩子取名的事,我当时没想好,如今倒觉得,二叔见多识广,若是让他来取小字,或许再好不过。你觉得呢?” 贺兰霁的指节在盏底紧了紧,小心将茶盏递到秦观唇边,没说同意,或是不同意:“孩子出生还早,等年后再说吧。” 秦观想想也是,笑道:“今年难得二叔在京中过年,也该好好热闹热闹。” 天气愈发寒冷,又过了约莫十日,终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菱花槅扇透进雪光时,炭盆里银骨炭爆出细碎的毕剥声。秦观这天醒的很早,闭了半天眼睛还是没有睡意,虽然不想起床,还是支起半边身子唤道:“木蓝。” 守在门边的丫鬟忙呵着白气搓手,笑吟吟地掀开锦帘:“在呢,夫郎今日起得真早。爷出门前特意吩咐,把新到的蜜渍金桔给您温在灶上,等您起了正好做蜜茶喝。” “知道了。”秦观心中暖意渐浓,望着窗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外头可是下雪了?” 木蓝:“下得好大,路都盖的严严实实。夫郎可要起身洗漱?” 秦观点头:“嗯,横竖也是睡不着。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往年这时候我都爱在院子里打雪仗。” 木蓝:“和秦国府的下人吗?” “自然是和……” 秦观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想起从前最要好的玩伴陆飞霖,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飞霖的消息了,也不知大婚那日飞霖有没有来喝他的喜酒。 对于成亲时的种种细节,如今细细回想,秦观并非没有察觉其中的蹊跷之处。 只是他向来不愿深究这些复杂的心思。 他已成婚,又有了身孕,贺兰霁待他无微不至。 从前秦钦在的时候,他事事依赖秦钦,再后来便是陆飞霖,和陆飞霖生了嫌隙之后,他的心便逐渐转移到了贺兰霁身上。 秦观生得一副好相貌,年纪尚轻,贪玩好乐,不愿刻苦努力。自打出生便是国公府的独子,大将军的亲侄,无需费心费力,便能活得比大多数人尊贵体面。 这样顺风顺水的人生,若是稍懂事理,没有骄纵得无法无天已属难得,又如何能生出自省的心思? 秦观理所当然地认为,贺兰霁对他的好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100章 其他的事,秦观不想去想,也不想去问。 就像过去他从来不会问秦钦什么时候回鄢京,只是留在秦国府的方寸之地,一日一日地等他。 大年三十那天,府中最后一盏守岁灯笼也熄了,秦钦依然未曾上门,送来的压岁礼倒是铺满了院子。 秦观躺在床上夜不安枕,这些日子,他几乎每晚都被梦魇缠身。 深更半夜,他又盗汗醒来,忽觉腹中绞痛如利刃翻搅,蜷在贺兰霁怀中轻颤,冷汗顺着白玉似的颈子滑落:“夫君,我肚子……好疼……” 这孩子在他腹中,似乎过于安静了。 一直以来不吵不闹,除了晨起时偶尔泛起的恶心反胃,并没有其他坤泽怀孕那般有胎息涌动。这么疼,疼得腰眼发酸,还是第一次。 贺兰霁当即召来太医,府中顿时灯火通明。侍女们捧着铜盆巾帕鱼贯而入,药炉上紫砂壶咕嘟作响。 秦观苍白着一张脸,虚弱地倚在贺兰霁怀里等太医搭脉,听见窗外忽有寒鸦惊起,掠过覆雪的重檐歇山,惊落几片碎雪,簌簌落在窗棂上。 他望着那点雪沫出神,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若他还在秦国府,此刻应当和陆飞霖他们在外头喝酒,玩飞花令,看歌舞,听戏,待到三更天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再被秦钦带人抓回家睡觉。 又或许与家人围坐在暖阁里,喝着徐嬷嬷煮的甜茶,等着秦钦一边给他剥糖炒栗子,一边讲着龙门关将士们用雨水煮茶,在戈壁滩上追着野马跑的趣事。秦钦常年东征西跑,见多识广,随便抖搂两件不起眼的小事,都是他这个鄢京子弟听也没听过的奇闻。 可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贺兰霁揽着怀中人,沉声道:“如何?” 秦观看不见的地方,他玄色广袖下的指尖紧张地微微发颤。 老太医两指搭在秦观腕间寸关尺处,紧锁的眉头渐松:“夫郎脉象濡滑如珠走盘,身体并无大碍。这般疼痛,许是孕中多思,气血相搏所致,老朽这就开一副泰山磐石散的药方,请夫郎佐以紫苏饮一同服下。” 贺兰霁松了一口气:“好,有劳孙太医了。” 折腾了大半夜,外头天光微亮,竟是什么事也没有。 秦观难免有些赫然,指尖轻轻拽了下贺兰霁的衣袖:“是我不好,小题大做,连累夫君一夜没睡。” 贺兰霁垂眸,指腹抚过他微凉的脸颊:“你无事,便最重要。” 寅时三刻,更鼓声像浸了水的棉絮,闷闷地漫过三重垂花门。 贺兰霁替他掖好被角,又将银碳炉子挪近了些,这才换上官服准备出门。秦观蜷缩在锦被中,听着贺兰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抱着肚子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 他梦见自己站在宫墙之上,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宛如一道血痕。他赤足踏过琉璃瓦,张开双臂,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坠落的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听见风声呼啸,看见宫灯次第亮起,却感受不到一丝恐惧。 再醒来时,晨光已经洒满床帏。 秦观望着帐顶,第一次觉得死亡原来可以如此温柔。 日子过得越来越快,日复一日,每天睁开眼都是这四角四方的天。说是等三个月胎像安稳便能出门,可自从进了这贺府,秦观一日也未踏出去过。 往年腊月一到,宫中便会送来描金请柬,邀群臣携家眷赴宴。今年却迟迟不见动静,连带着府上也格外冷清。他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观抚着日渐沉重的肚子,问贺兰霁:“今年宫中未设宴么?” 他记得皇帝很喜欢同他讲话,太后也总称赞他性子讨喜,每年大大小小的宫宴,谁都不会忘了捎上他。 贺兰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放下狼毫:“圣上体谅你孕中辛苦,特意免了你赴宴。”说着指了指案几上堆满的锦盒,“这些都是宫里赏的补品。” 秦观望着那些描金绣凤的锦盒,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可夫君温柔,圣上体恤,他便将那些疑虑都咽了下去,不再多问。 他不知道,曾经那个在纵马游街的秦家小公子,早已死在了去年冬至。 如今的他,不过是贺兰霁府上一个无名无姓的夫郎,根本没有入宫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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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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