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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送忠戎将军离京时,城门口乌泱泱站了许多人,太子和恒王正在最前面和姚静秋说话。 许是近日政事繁忙,太子多日未休息好,眼下略有青黑,但依然礼仪周全:“姚将军,粮草和随军大夫已经先行,待你抵达边关,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姚静秋下跪拜道:“多谢太子殿下。” 膝盖还未落地,恒王先笑着将人扶起:“姚将军无需多礼,此次两军交战,战况凶险,还望将军能大胜归来。” “是,末将领命,定不负圣恩。” 虽然皇帝并未发落,但如今表面上算是太子监国,恒王辅政。 方才太子还未发话,恒王就先一步将人扶起,颇有越俎代庖之嫌,太子并未多说什么,可百官中自然有人心中不满。 忽然众人身后马蹄声起,一锦衣侍卫从皇宫方向疾驰而来,持太后手令,跪在众人面前: “属下参加太子殿下,恒王殿下。” “陛下晚膳后突发急热,病得不省人事,如今国师和太医院正在为陛下全力医治。太后有旨,请两位殿下速归。” 此消息一传来,众人瞬间脸色复杂,纷纷议论起来,太子和恒王也都立即备马骑回皇宫,忠戎将军的送行之礼草草结束。 薛雪凝巡视周围,发现当初和他一起参加会试的几个朋友俱在,只是少了杨书柏,不由问陆祺道:“今日怎么不见书柏前来,难道是上次的伤还未痊愈?” 陆祺叹了一息,看了周围无人注意,才悄声回道:“你我之前不是上门探望过么,上次尧人行刺只是一点皮肉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并不重,好好养几天也就是了。倒是……你可知道近日京中寒食散盛行之风,比以往更甚,不少大臣都得了晕眩、心悸的毛病,脸色更是黑得吓人。” 薛雪凝:“你的意思是,与寒食散有关?” 陆祺道:“我家中管得严,我爹向来不许我乱碰什么新奇之物,所以我倒没用过这东西。可是书柏是个没节制的,听说养伤期间还天天吸寒食散,光天白日就敢拉着丫鬟大行秽事。昨天被他爹当场逮到,杨将军气得直接打死婢女,还狠狠赏了书柏一顿板子。坏就坏在这上头,听说书柏当天晚上吐了血,人就要不行了,可把杨将军吓坏了,还惊动了太医院的当值太医。” 薛雪凝这些日子整颗心都挂在秦观身上,加上这种丑事将军府也不愿声张,暗中把此事压了下来,不刻意去打听,还真不容易听见什么风声。 薛雪凝:“那书柏现在如何?” 陆祺摇头:“还能如何,我听说他本就吃药吃伤了身子,新伤兼旧病,半条命都要去了。杨将军如今虽然年纪大了,可毕竟南征北战那么多年自然是有脾气在的,下手也没个轻重,书柏只怕以后连下床都很困难了。” 薛雪凝吃惊道:“竟然伤的这么严重?” 陆祺道:“谁说不是?梓逸说就是因为杨将军下手太重,书柏才会卧床不起,我却觉得定和那寒食散脱不了关系,否则书柏从小到大挨打一向皮实,怎么就这次出了这么大岔子?” 薛雪凝道:“难怪近日朝中,不少大人身上都多了股脂粉香气,脸上也比素日里白净不少,原来为了遮盖寒食散导致的乌青。” 陆祺刚要张口,忽然督见薛雪凝背后之人,立即垂下眼帘闭口不言了。 薛雪凝回过头去,看见萧梓逸笑着走过来:“你们俩在这说什么悄悄话,这么闷热的天,眼看着就要落雨了,都傻站着不回去?” “梓逸,你……还好吗?” 薛雪凝顺着视线看过去,不禁皱起眉头,只觉得萧梓逸比日前更加削瘦,两个颧骨高高耸起,尽管擦了粉仍遮不住青紫瘢痕,肩膀薄得连官服都快撑不起来,走起路来更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 唯独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黑亮,还保留了一丝少年人的精神气。 萧梓逸本是金尊玉贵的小郡王,天生眉眼含情,面颊丰盈,容仪俊美。如今不过几个月,就成了这幅瘦骨嶙峋的模样。 薛雪凝想起他们从前的同窗旧事,想起萧梓逸与几个朋友们骑马夺彩的快活时刻,心中一时又是惊愕,又是痛惜。 眼下萧梓逸走路都如此不易,更遑论骑马了。 偏偏当事人自己不觉得有何不妥,依旧对薛雪凝和悦笑道:“我一直很好啊。雪凝,自你成了舍人之后,已经许久未来王府走动了,可是因为公事繁忙的缘故?” 薛雪凝心中发沉,道:“梓逸,听我一句劝,不要再食寒食散了,你看你都瘦成了什么样子。” “怎么连你也来劝我?” 萧梓逸原本笑着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一小块未涂匀的白粉从脸上无意掉落,显得本来惨白僵硬的面容更加可怖: “我说了!我无事,雪凝,你如今怎么和我爹娘一样保守固执,也喜欢说教?不过是多食几只鸭子的事罢了。” 传闻长期吸食寒食散的人不容易感到饥饿,鸭子脂肥肉美,多食可以滋养容颜,每天一只便可补足身体,不至于瘦的形容枯槁。再加上脂粉抹脸,便可神采奕奕,瞧不出半分吸食过的模样。 薛雪凝沉着脸道:“并非要说教你,而是担心你的身体。梓逸,你不像我从前身有弱症,只能药不离口,你年富力强,从小到大甚少生病,为何还要贪食药物?” 萧梓逸两条眉毛皱成一团,原本就因瘦深陷的眼睛更加凸出:“好了雪凝,我不想对你发火,别再谈这些了。” “萧梓逸。” 薛雪凝第一次如此严肃地唤他全名。 萧梓逸微微一顿,仍是我行我素:“天色不早,我先回王府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王府找我。” 萧梓逸从前为人洒脱大方,颇有名士之风。 不知为何如今行事变得如此乖张,喜怒无常,更不愿听一字劝导之言。 傍晚的微风透出冷意,方才出门送别姚静秋时,天色就阴沉的厉害,现在几乎最后一抹余晖也即将要落下了。 见众官员的轿撵走远了,陆祺才苦笑着走过来,对薛雪凝说: “你也看到了吧,他如今这幅样子,谁敢上去劝。裕亲王妃爱子入命,连王爷都管教不了,更别说其他人了。从前也只有你的话他能听见去几分,可现在……” 薛雪凝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复杂。 书柏病得下不了床,梓逸又变成这副模样,短短几个月他们这几个朋友好像都变了个人。 说到底,都是寒食散的过错,不能再让这东西害更多人了。 薛雪凝问陆祺:“你有法子弄到寒食散吗?我记得我当初生辰,梓逸说他知道一处门路可专门采买寒食散,只是当时我不感兴趣,没有细问。” “知道是知道……”陆祺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薛雪凝垂下细密纤长的眼睫,声音虽轻,却重若千斤:“我要查明寒食散的成分,上书陛下,彻底禁用此药。” 陆祺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神色仓惶。 “你疯了,你刚才没听见吗?陛下已经人事不知了,你贸然上书只会引起众怒。” “雪凝,我把你当做朋友才实话告诉你,这寒食散小小一包就要十几两,且成瘾性很强,上个月月初,衡园等勾栏雅舍都开始提供专门吸食此物的雅间了,若是没有上面允许他们谁敢这么明目张胆?你说你要去查,你可知道这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吗?” “我知道你有凌霄之志,从小便与旁人不同。我自认庸才,可有一点却比你明白,那就是审时度势。现在朝局紧张,内忧外患尚未解决,你就算要查,最好也要等到……” 陆祺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压低下来:“新皇登基。” 薛雪凝沉声道:“我能等,你也能等,可有人等不了。” 陆祺道:“谁?” 薛雪凝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梓逸,书柏,还有更多深受寒食散毒害的人,他们能等到那一天吗?不过短短数月,你我就亲眼看见同窗挚友变得形容枯槁,命在旦夕,难道当真能见死不救?” 陆祺道:“我……” “陆祺,我并非不畏死。” 薛雪凝顿了顿,道:“可只有彻底禁了寒食散,他们才能活下去。每迟一日,就多一人受害,你今日也都看见那些大臣了吧。如今十人之中就有三人敷粉,再过几个月,或许十人之中只有三人未曾服食。” 陆祺没有说话,看见薛雪凝乌沉的黑眸中露出几分悲戚之色,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薛雪凝道:“如今,正是这群人掌管着启国的命脉,他们被药物摧残,身体千疮百孔,又何尝不是启国千疮百孔?” 陆祺身形微微晃动,怔然看着薛雪凝:“是我愚钝,只知自保为上,从未细想过这些,可是雪凝……以你我微薄之力,又能如何?” 薛雪凝淡然一笑,眼神流露几分苍凉:“古人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何惧哉!今日我既为启臣,怎可置身之外,见国危亡而不救?若死我一人能救十人、百人、千人,又有何不可!” 此刻夕阳早已睡去,众星还尚未醒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深笼罩着天地。 陡然间,头顶一道闪电如苍白的冰刃划破天际,雨水毫无预兆地集体落下,在地面砸出一声声急速而沉闷的悲鸣。 陆祺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薛雪凝一身绯色官服站在昏暗的天地之中,巍然屹立,雨锤不倒,仿佛一束永远无法被熄灭的赤红火焰。 他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隐隐从身体里透出一股滚烫的热来。 这种热,陆祺从前也有过。 只是随着年岁,一点一点被世俗践踏,磨平,熄灭,早就化作了灰烬。如今再感受到,竟有种莫名泪湿眼眶的冲动。 陆祺十二岁时,在家苦读诗书,也曾亲手写下“须知少时擎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字联挂在书房自勉。 可如今,字联仍在,墨色已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少年时的壮志凌云。 “我能理解你不想牵涉其中,没关系。” 薛雪凝轻轻拍了拍陆祺的肩膀,温声道:“回去吧,雨下大了,淋湿了衣裳会生病的。” 陆祺微微仰头,任由着纷杂雨点打落脸上,视线越来越模糊,忽然心生几分想笑的冲动。 「生病?京都的人早就病入膏肓了。病的病,躺的躺,正常人已经没有几个,多他一个病人,也不算多,」 「所有人都喝药的时候,唯一没有生病的那个,倒成了异己。」 「因为怯懦,因为不想被排除在外,他也开始装病。他遵循“医嘱”,他接受他们灌输的“药”,结果装得时间太长,长到连他自己都觉着,他是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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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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