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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大破,昭武、忠戎两位将军皆战死。 尧人先割下忠戎将军的脑袋挂于禹州城门上,逼迫昭武将军开城门,说投降不杀,还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劝降书,讥讽启国无男儿能上战场,奉劝新帝投降,归顺大启。 昭武将军忍辱负重,带着兵将和百姓在城中拼死抵抗多日,奈何弹尽粮绝,终是城门大破。」 这事很快传开。尧人已经破了边关,待禹州城破下一个就是献都,那些提前听到风声的大户早已往东逃去了。 仿佛大家心里都已经清楚,一旦边关破了,尧人挥师进京只是时间问题。 秦观脸色如常,并不意外这样的事,只是听见姚静秋的头颅被悬于城门上时,紧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 他心里轻轻地想:凡人皆是脆弱可怜的存在,生死有命罢,早日投胎是轮回,也是折磨。 像自己这样看惯了世态炎凉的孤鬼,为了不继续在天水冥渊受苦,还要劳心劳力地做任务,更遑论灵智封闭的凡人。 就算死了,不过是从一遭苦跳到另一遭罢了。 秦观像一条柔软的白蛇,依恋般地攀伏在薛雪凝身上。 他看着那张在黑夜中的男人脸庞,被月光勾勒出冷淡多情的五官轮廓,轻声问道:“夫君,怎么办?尧人会不会攻进莲城,我们要不要也逃到东边去?” 他们已经安逸享乐太久,久到秦观以为薛雪凝的凌云壮志早已被世事腐蚀消磨得一点不剩,只剩下了混沌糜烂的情欲。 不想,还是留了一点枝末残骸。 “我生为启臣,食启禄,却不曾忧心报国,本就仰愧天地,俯愧怍人,若再逃亡弃国与禽兽何异?” “便是死,我也不会离开莲城!” 薛雪凝说这话时,仿佛某种黑暗中惊动的夜雀,在恐惧不安中拼命挥动着翅膀,想要挣脱这华丽的囚笼。 他原本晦暗不明的眸中忽然燃起某种光芒,赤诚,愤怒,仿佛即将冷却柴堆中最后的余烬,虽然依然炙热,底色却透出丝丝点点凄凉,看得秦观微微一怔。 秦观心头有些异样,伸手抚摸着男人的下巴,微笑着问:“夫君打算如何做?” 薛雪凝沉吟片刻,道:“我现在就去找父亲进宫,与陛下共商迎敌之策。观观,你不必忧心,早些睡下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薛雪凝纤长浓密的睫羽也跟着垂下,掩盖住了所有暗涛汹涌的情绪,似乎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沉稳持重的模样。 与天地相较,人类的存在是何等渺小。 与星辰相比,人类的光芒又是何其微弱。 在一座蚁膻鼠腐的昏暗王朝面前,个人的理想抱负根本不值一提,强行逆天改命岂非是飞蛾扑火,燃命而不自知? 尽管心中清楚,秦观依然体贴地为薛雪凝披上长衣,软软道:“夫君,夜深露重,你和爹爹早些回来。” 薛雪凝微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让他宽心:“好。” 在薛雪凝走出院子的那一刻,一只巴掌大的幽闪蝶落在了秦观面前的花圃里,悄然独立。 秦观目视前方,伸出一只柔嫩洁白的手掌,那幽闪蝶便好似受到引诱一般摇摇晃晃张开翅膀,扑闪着飞到他的掌心内。 忽然,秦观收拢掌心,这小小的东西便瞬间成了齑粉。 秦观冷冷地微笑着,看着风吹散手中的粉末: 薛雪凝总是喜欢尝试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时局,往大了说是“痴”,往小了说,这便是他不同旁人的可爱之处罢。 只可惜,事与愿违。 新帝根本没有打算应敌的意思,反而在一早得知禹州失陷后,先是打算割地赔款,后又欲采纳六部尚书陆永善的提议迁都东陵。 东陵在长河以东,地形崎岖,易守难攻,尧军即便讨伐追来也是吃力不讨好。可这样一来,就等于直接将长河以西的万里山河拱手让与尧国了,实属下下策。 这几天大臣们在宫中长跪不起,祈求陛下收回圣意,连刚被尊为圣母皇太后的萧贵妃也被气得大病一场,如今连床都起不来了,日夜高烧不退,只怕再这样熬下去也要随先帝而去了。 尧军进攻势如破竹,每攻一城便烧杀戮虐作恶无数,战俘大多被杀,手无寸铁的平民也不放过。甚至不少人为了活下来,主动带队进城,攻城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京中不少官员闻此噩耗,都从开始的宁死不降,灰溜溜地跑回家中收拾软细行囊,带上家人要与陛下一同迁都东陵。直至此时,新帝不过才登基二十一天而已。 大逃亡的前一天晚上,薛雪凝一夜未归。 后来秦观才得知他去了裕亲王府。 听说萧梓逸如今瘦骨嶙峋,已经卧床不起,根本无法受舟车劳顿之苦。裕亲王原本想举家东迁,可王妃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去,决意要留下来照顾自己唯一的儿子。 如今整个偌大的王府,除了王妃和萧梓逸,就只剩下十来个丫鬟小厮了。 薛雪凝去王府探望萧梓逸,直至拂晓前,才回到萤雪斋。 也不知他见到了什么,整个人脸色青白发灰,毫无颜色,轻缓的步伐仿佛飘荡摇晃一样来到院前,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行走时没有一丝声响,冷不丁把秦观吓了一跳。 “夫君这是怎么了?” 秦观叫人又是端水,又是拿药,小心帮他处理膝盖上的伤上药。 先前为了劝谏小皇帝留守京城,数位大臣一连在宫中跪了几天,薛雪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这膝盖青紫一片实在是不能看。 不想昨儿才刚结痂,今天去王府多走了几步路就又裂开了。 薛雪凝不说话,秦观也不恼,只是心疼地朝他膝盖上吹气:“好了,这会子上了药,就请病假在家里歇几天吧。他们要去东陵就去,终归是拦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就在大臣们跟着皇帝动身前往东陵的时候,宫中传来噩耗,说无为女冠自缢了。 “无为”是薛梦姚的道号,神乐殿的小太监早上进门清点东西时,发现人已经凉透了。 宫中自戕是大罪,只是现在时局特殊,一时间倒没人再去怪罪薛家了。 薛夫人听闻后,直接伤心惊厥昏了过去。 后来派人去细查才知道,不晓得哪个乌龟王八蛋走漏了风声,把宁远山全家抄斩的事流传进了宫里。这事没过几天,薛梦姚就没了。 薛夫人醒了一直流泪,抓着薛太傅的手说:“我的姚儿啊,她进宫前什么也不要,就只带了一双新作的祥云靴。” 薛雪凝听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会试放榜前二姐姐一共做了两双靴子。 一双给了他。 另一双做好后就收了起来,直到带进宫里,临死前也没送出去。 「我与他在万佛庙一见钟情,早已私定终身。父亲一向最看重你,若你肯为我求情,只怕一句也好,我一定……」 「今日是我不该求你。可是三弟,人非圣贤,难道你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 这靴子送给谁的自不必说,此时此刻薛雪凝也不禁扪心自问一句,难道当真是他错了吗? 薛雪凝低下头,终于,一滴浑浊的泪从那双乌沉悲哀的眸子碎落,重重打在他如意云纹团花锦缎的鞋面上,留下模糊的水渍。 今日穿的,怎的恰好就是这一双!她亲手做的这一双! 薛雪凝耳边又响起薛梦姚临进宫那天,拉着手同他说的话。 “如今我这样的身份留在家里只会拖累你们,雪凝,这一小瓮顾渚紫笋是我知道你喜欢,单留给你的。你我姐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姐姐只望你前途似锦,珍重自身。” 如今,那言犹在耳畔回响,可说的话人却已经不在了。 薛雪凝回到萤雪斋中时,仿佛步步踩在悬梁之上,一步轻一步重,没了骨头支撑似的软绵绵的。 他颤着手打开房门唤了一句:“观观。” 面对着空荡安静的房间,半晌才后知后觉过来,人早已经被他送走了。 他不能离开莲城,他不能抛下莲城,可他的观观却一定要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薛雪凝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壶里的水早就冷了,他喉头鼓动着,坐了许久才恢复了一丝气力。 不能坐以待毙。 莲城里还有许多走不了和不愿走的平民百姓,他留在莲城不是为了等死,他要带着这些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达官贵种纷纷逃走,但京都不能没有统领全局的人,他需要再找出一个人,一个能凝聚民心的人。 薛雪凝沉吟许久,终于定下心来。 新帝登基逃窜,实在不堪。 如今之际,皇族中只剩废太子还被囚禁在狱中,若废太子愿意带领京都百姓抵御外敌,未尝不能营救他出来!
第31章 夕阳西下,寂冷的月空再次笼罩大地。 等到秦观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了有两三个时辰了。他从没睡得这样沉,连马车的颠簸也被他当成了噩梦缠身。 秦观没睁眼,鼻尖习惯性去找薛雪凝的气息,却只闻到湿漉漉的冷草腥气,直到一不小心撞到头,他才揉着眼睛,一脸困倦地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好像睡了很久。 周围很安静,除了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以及车夫偶尔的挥鞭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杂音。 秦观掀开车帘子,看见天还很昏暗,旁边是条长河,河边有一片比人还高的芦苇荡,他们就在这片芦苇荡里行进。 他想着肯定是睡前喝得那杯茶水有问题,当时虽然隐隐闻到一点清苦的味道,但并没有放心上。 坐在车夫旁边的禄全听见动静,回头惊诧道:“尹公子,您怎么醒了?” 秦观看了一眼外面长长的队伍,问道:“现在这是到哪儿了?哪些人跟着我们一起走的?” 禄全道:“已经出了莲城。我们走得迟,才到丁沟,老爷夫人都还睡着,陛下他们估计已经快到长河边上了。” “哦,走的真快。”秦观随便应了一声,又问:“夫君呢?” 今夜无云无星,月光照在旷野上,格外惨白莹亮。 禄全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观的脸色,生怕惊动他的心症:“三公子还有事情未做完,要迟些才来寻我们。” 倒是意料中的回答。 秦观没说话,似乎在沉思什么。 他原本就细腻雪白的面孔此刻像是镀上了一层暗淡的冷灰,黑圆的瞳孔静静睁着,没有任何变化,嘴唇更外红艳饱满,看起来不像人,倒像是山野里某种夜晚出没觅食的精怪。 禄全看着秦观,心里蓦地有些发毛,连带着声音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尹……公子?” 秦观微微一笑,露出一小排森白的牙齿,柔声道:“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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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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