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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太熟了。 是叶峰刚走那几年,他浑浑噩噩混日子住的破屋子,后来被陈双几人占着,满地垃圾,乱得下不去脚。 可眼下这屋子,也没好到哪儿去,依旧一片狼藉。 只不过相对那一堆垃圾场而言,这里堆的全是空酒瓶子、烟盒、散落的烟灰,乱糟糟一团,闷得人发昏。 除了他躺的这张床还算稍微干净些,旁的地方几乎都没处下脚。 顾承野盯着桌子上那只失踪多年的打火机出神。 那只打火机,是他当年带叶寻安在身边时弄丢的,丢了之后再也没找回来。 如今竟安安稳稳搁在这儿…… 顾承野慢慢撑起上半身,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刺得他稍稍清醒了些。 他不是在做梦。 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酸软,可低头一看,肌肤光洁,半点痕迹都没有。 非但没有,他还明显觉得自己瘦了,瘦得脱形,整个人状态虚浮得厉害。 人不可能一夜之间瘦成这样,更不可能一夜之间回到这种境地。 唯一的可能…… “寻安?”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裹着刚醒的困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没有半分回应。 顾承野坐在床上,怔怔发愣。 酒没醒?太累出现幻觉?还是鬼压床? 可冷是真的,饿是真的,浑身疲惫、满身酒气,全都真实得要命。 他慢慢挪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水缸边。 缸里的水放得久了,浑浑浊浊,却勉强能映出一张脸。 顾承野盯着水面上的人影,心口一沉。 年轻是真年轻,憔悴,也是真憔悴。 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眼神空茫无光,整个人透着一股浑浑噩噩的死气,像被生活磨得没了半分生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 水波一晃,人影碎成一片。 顾承野咬咬牙,狠狠在胳膊上掐了一把。 疼,钻心的疼。 他仍不死心,指尖往床板粗糙的木茬上轻轻一刮,立刻破了一道小口,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来,红得刺眼。 是真的,不是梦。 他真的……回到了十几年前。 回到叶峰刚死,他还没去接叶寻安的时候。 顾承野盯着指尖那点血,眼睛渐渐红了。 他觉得自己流的不该是血,该是泪。 手上一点都不痛,痛的是心。 太憋屈了。 憋屈得像高考考完以为解放,一睁眼发现还在考场,卷子才写一半,他没参加过高考,可此刻的绝望,比那还要狠十倍。 他辛辛苦苦那么多年,从煤棚里把那个瘦得像小猫一样的小孩捡回来,一口饭一口水拉扯大,看着他长个子、读书、考大学。 看着他从怯生生不敢说话,到敢抱着他撒娇,敢光明正大地说喜欢他。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清闲日子! 才一个月啊!! 他才潇洒了一个月,才敢大大方方花钱,才敢肆无忌惮地过自己最幸福的时刻。 一夜之间,全没了。 工作没了,钱没了,房子没了。 最喜欢自己的叶寻安一夜之间上过自己后,本来以为能当自己的对象了,结果变成了小孩。。 顾承野胸口一堵,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险些当场喷血。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情绪过激当场死掉,他感觉现在自己也快了。 一睁眼,全没了。 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好几下,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甚至有点想笑。 不是冷静,而是快要疯了。 在原地站了许久,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想起小时候的叶寻安。 软乎乎的,乖得让人心疼,又懂事得让人心酸。 他还记得,叶寻安长大后跟他说,怕被遗弃,所以一直学着叶峰的样子,一装,就装到了成年。 重来一次…… 顾承野缓缓放下手。 再来一遍,他还是要去接叶寻安回家。 当年是被逼的,是张姨指着鼻子骂醒他,是良心过不去,是不能对不起叶峰。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这一次,他会比上一世做得更好、更稳、更温柔,会把叶寻安所有不安,误解、寄人篱下的局促,全都掐死在一开始。 他要让小孩从小就知道,他有家,有人疼,有人护,有人一辈子都不会丢下他。 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接的人,只清楚,现在这个浑浑噩噩、整日烟酒不离身的阶段,离接叶寻安不远了。 顾承野摸了摸自己身上皱巴巴、黏糊糊的衣服,捏紧了,下定决心。 那就收拾心情,提前去,主动去,心甘情愿去。 哪怕日子再紧巴,再清贫,他也认。 饿着肚子,顾承野胡乱换了身干净衣服,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眼底慢慢亮起来。 忧愁是真的,可期待,也是真的。 上一世没做好的,这一世补回来。 上一世亏欠的,这一世加倍疼。 他有经验,有耐心,这一次,一定能把小孩养得更好。 想通了,心里那股憋闷散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踏实的欢喜。 顾承野推门出去,去找他的小孩。 这一次,早点把人接回家。 顾承野刚走出门没多久,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眼前这一幕,熟悉得让他有些恍惚。 上一次,也是张姨拦着他、逼着他、劝着他,才把他拽去领养那个小孩,没想到重来一回,刚出门就遇上了她。 太久没见张姨了,骤然撞见,竟让他生出几分近乎隔世的亲切感。 巷口的菜摊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低头择菜。 顾承野大步走过去,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张姨。” 张姨闻声抬头,看清是他,脸上的神色先是一愣,紧跟着便翻涌上来厌恶、失望,还有压不住的怒火。 她放下手里的菜,缓缓站起身,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冷得像冰碴子。 “顾承野。”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有脸来找我?” 顾承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隐约觉得这话里的态度不对,可太久没见故人的欢喜压过了疑虑,他压根没往深处想,只急切地往前凑。 “张姨,我问你,寻安呢?叶寻安呢?他在哪儿?” 他心脏狂跳,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嘴角还不自觉带着点笑。 马上就要见到小孩的藏不住的欢喜藏也没处藏。 他都想好了,要怎么温柔待他,怎么好好照顾他,怎么带他去下馆子,怎么把上一世所有的亏欠都补回来。 可张姨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用力甩开他的手,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寻安?你还敢问寻安?” “我真是瞎了眼,当年还觉得你是个重情义的汉子,没想到,你就是这么个白眼狼!” “叶峰拿命护着你,把你当亲弟弟养,他刚走,你就这么对他唯一的种?” “要养,你就好好养,不养,当初你就别捡,可你倒好,人捡回去了,你管过一天吗?” “天天喝得烂醉如泥,倒头就睡,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看不见?他饿,你不给吃,他冷,你不给盖,夜里做噩梦哭,你嫌烦,一脚就把人踹开!” “我去劝你两句,你倒好,醉得六亲不认,抬手就要打我,说我多管闲事,说我碍眼?” “你自己说说,你还是个人吗?” 张姨越说越气,抓起手边一根菜梗,作势就要往他身上抽。 “你还来找寻安?你找什么找?都快小半年了!之前天天把人关在门外,不让进屋,一进门就打,人早就丢了,我求着你去找,你不去!你现在还有脸来问?” “小半年……” 顾承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从头到脚都在颤抖。 他一动不动,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进来。 他怎么可能把小孩关在门外?怎么可能打他?怎么可能不给饭吃、不给衣穿? 他疼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那样对他? 可张姨的话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砸在他耳边。 他已经把人领回来了,却把人弄丢了,丢了小半年。 小半年。 那孩子才多大一点,不过是个刚没了爹娘、怯生生、软乎乎、一碰就怕的小家伙。 在外头飘小半年……他还能活吗? 这个念头砸在他头顶,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张姨后面的骂声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墙上,疼得发麻,可他半点感觉都没有。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小孩瘦得脱形的脸,那双总是怯生生望着他的眼睛,还有当年小心翼翼掰给他的半块黑馒头。 他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所有的计划,期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必须找到叶寻安。 立刻。马上。现在。 顾承野疯了似的冲出巷子,往巷尾狂奔。 问村长家,问路人,整条巷子,挨家挨户,他见人就抓,见人就问。 可所有人,都只是茫然摇头。 “寻安?没见过。” “那孩子早没影了,听说几个月前就不见了,估计早饿死在外头了。” “顾小子,你是不是又喝糊涂了?” 每一句回答,密密麻麻扎进他心口。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能去哪? 那个小小的,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身影,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巷尾那间废弃煤棚上。 那是他当年第一次接小孩回家的地方,他记忆深刻,忘不掉。 叶峰家他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柜子、床底、角落,但凡能藏人的地方,他都疯了似的找过,一无所获。 如今,只剩下这里。 顾承野一路狂奔,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本就空了一天的胃翻江倒海,脑袋一阵阵发晕,脚步虚浮,却半点不敢停。 煤棚的旧木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浓重的灰尘混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顾承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咬牙一步跨了进去。 张姨骂他、怨他,可再气,也不过是气他没好好照顾人。 小孩还好好待在这里,应该是受了委屈,是怕了他。 等他把人接回去,换上干净衣服,喂得白白胖胖,再带着孩子好好跟张姨赔罪,一切就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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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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