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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重重叩首，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罪臣，谢陛下隆恩。” 诏狱好像比往常更冷了。 谈颂靠在石墙上，感受着寒气透过单薄的囚衣渗入骨髓。他望着铁窗外那一方灰白的天空，想起自己三次踏入此地的情形。 第一次，送走聂允执，当时他叫嚷聂将军是无罪的。第二次，看见了灭他满门的赵国细作。他告诉自己沈渡是他的盟友。 而这次，是他自己进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铁门被拉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北堂听澜走了进来。明黄色常服在这昏暗的牢狱里显得格外刺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孤以为你会揭发父皇和孤做的事。” 谈颂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些许往日的光：“可惜，陛下行事缜密，滴水不漏，我找不到半分证据。” “况且，阿渡已经不在了。若我将一切挑明，大晋必将大乱，战火四起，民不聊生。这，从来不是他想看到的。” 沈渡护着大晋的万里河山，他最看重的便是家国安稳。谈颂怎么能让他用性命守护的东西，毁在自己手里。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北堂听澜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喟叹。以“通敌”的罪名入狱，揽下所有罪责，既保全了皇家颜面，也护了镇北王府名声，更……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身陷囹圄，命不久矣。 谈颂轻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那是入狱时被狱卒殴打留下的，他们说他“不识抬举”。“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这条贱命，来保全他和镇北王府的名声。"谈颂望向太子，"殿下，我有一事相求。请太子成全。" 北堂听澜沉默片刻，挥手示意狱卒退下。牢门重新关上，只留下他们二人。 “你说。” “我可以死在黑水崖吗？” “什么？”北堂听澜明显的一愣。 谈颂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眷恋：“我现在这样的身份，注定没法和阿渡葬在一起。那我能否和他死在一处。这样，来世我兴许还能找到他。” “阿渡，放不下北境，他一定会去的。” 北堂听澜站在原地，看着谈颂眼底的执拗，那是一种不计生死、不问归途的执念。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些发酸。 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谈颂苍白的脸上。他站在崖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那是北境的屏障，是沈渡用一生守护的河山。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是脚受伤后，沈渡眉头微蹙，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轻：“要是疼就跟我说，我上药的时候再轻些。” 是带着寒气回府，沈渡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眼里映着烛火的光，笑得明亮：“店家说这糖葫芦可甜了，你快尝尝。” 是沈渡出征前，将暖玉塞进他手里，“这是能代表镇北王府的玉佩，我不在的时候，你用它好好保护自己。” 还有初见的时候，他看着沈渡，“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出去就会被抓回去的。” 后来他倚着门框，一脸认真：“我想学几道简单的菜，这样您不管多晚回府都能吃上饭。” 再后来，他陪着沈渡处理军务：“如果王爷想找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听着，沈渡也一直都在这儿。” 记忆猛地撞向最锋利的那一块——杜远的刀，明晃晃的，一下一下落在沈渡身上。血溅在他眼里，红得灼人…… 心口像是被那把刀反复剜着，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时辰到了。”身后传来监刑官的声音。 沈渡缓缓直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襟。粗布的囚衣沾满血迹，泥污，领口有些歪斜，他却仔仔细细地系好，抚平每一道褶皱。他想走得体面些，像初见时那样，干干净净，站在沈渡面前。 “阿渡，我来寻你了。”
第37章 血咒
幽冥地府，永夜沉眠，无天光破晓，无流云过境，唯有忘川河畔丛生的彼岸花，燃着一簇簇幽幽红光，映得黄泉水波都漾开凄艳的血色。雾霭沉沉裹着孤魂，谈颂立在桥边，魂体几近透明，却死死攥着一丝执念，不肯饮下孟婆递来的汤。 "你为何迟迟不肯入轮回？"幽冥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黄泉水泛起涟漪。 谈颂抬头，看见一道黑影在血月下凝聚成形。幽冥王身披玄色长袍，面容隐在兜帽下的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如两簇鬼火般跳动。 “我不能忘记前尘往事，我要带着记忆找到一个人，弥补我对他的亏欠。 幽冥王低笑一声，宽大的袖袍拂过，空中浮现出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是一个痛哭流涕的亡魂，他们或跪地哀求，或捶胸顿足。 "来这儿的每个人都有遗憾。"幽冥王似是见惯了这般痴缠，"可阳寿已尽，恩怨便该了断，饮下孟婆汤，前尘尽忘，一切方能重新开始。" “没有过去，何来将来？”谈颂抬眼，眼中是化不来的悔恨。“我犯下的错，要用生生世世来偿还，不能就这般抹去。” 幽冥王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挥。四周景象骤变，转瞬之间已置身于一座黑玉雕成的宫殿中。十八盏青铜灯台环绕着王座，灯芯燃着诡异的幽绿火焰，映得殿内锁链森然。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幽冥王斜倚在王座上。 “大晋镇北王，沈渡。” 幽冥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宫殿梁柱上的锁链哗啦作响："竟然是他！"他猛地前倾身体，玄色袍角扫过地面，语气里满是唏嘘与玩味，"他求生生世世断情绝爱，你求生生世世不忘前尘。真是孽缘。" “断情绝爱？”谈颂踉跄一步，“不可能……他怎么会……” "三日前他刚从这里离开。"幽冥王指尖凝起一团黑雾，雾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说，既然爱恨情痴皆是枉然，只愿从此无情无欲，无怨无求。" 谈颂死死盯着那团黑雾，那是沈渡，却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沈渡。眉目依旧俊朗如昔，可那双曾盛满温柔与炽热的眼，此刻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宛如一尊冰雕，再无半分温度。 "无情无爱......会如何？"”谈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渡一身伤痕、满眼绝望倒在他面前的模样骤然浮现。 “逆天而行，自然要遭天谴。”幽冥王收起黑雾，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断情绝爱本就违了天道，每一世都要承受剜心蚀骨之痛。” “噗通”一声，谈颂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泣音：“他前世已经吃尽了世间苦楚，求您护他往后每世安稳幸福。所有苦难，我来替他受，千刀万剐，我都心甘情愿。” 幽冥王看着伏在地上的魂魄：“"本座真是从未见过像你们这么犟的人，一个个都要逆天而行，真当地府是尔等可以任性妄为的地方？” 谈颂不语，只是一遍遍叩首，额头的魂光越渗越多，执念却愈发滚烫。 “罢了。”幽冥王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周身鬼气翻涌，"若是往常，本座定不会答应你。但你若能替本座解决一个麻烦，本座可以考虑帮你。" “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谈颂几乎是脱口而出，眸中燃起一丝求生般的希望。 幽冥王抬手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内里翻腾着浓稠的血色雾气，怨气冲天：“地府禁地囚着三界怨气最重的怨灵，近来异动频频，连琉璃盏都要压制不住了。地府众人皆属阴气，入内极易被怨灵反噬，唯有你，魂体尚存一丝微弱阳气，是唯一人选。” "你若能助本座控制住怨灵，便是功德一件。本座可允你不入轮回，带着记忆找到沈渡的转世。" “那他的天谴……” “他因断情绝爱而遭劫，重获七情六欲时，天谴自解。”幽冥王眸光流转，“至于如何恢复，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谈颂怔住，随即恍然：“您是说，只要我还清前世罪孽，他便能恢复如常？ 幽冥王笑而不答，只是道："天机不可泄露，但契机却在你身上。"他顿了顿，"因你不入轮回，此后便无法有常人的命数。能转世多少次，每世灵体又能撑多久，就看你降服多少怨灵，积攒多少功德了。" "好。" 幽冥王伸出苍白的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血色符文："既如此，便立下血咒吧。以命换命，以魂换情。"符文飘到谈颂面前，"血咒解开之时，就意味着他已恢复如常，你也能重入轮回。" 谈颂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文上。符文顿时大放红光，将整个宫殿映得如同血海。"以我魂魄为引，以我血肉为祭。"谈颂一字一顿地说，每说一个字，脸色就苍白一分，"我愿承受沈渡所有天谴之苦，直至他七情复苏，爱恨重燃。" 符文突然爆裂开来，化作无数血丝钻入谈颂心口。他痛苦地弓起身体，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撕裂。一缕金色的魂魄从他口中溢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展翅的凤凰，最终化作印记烙在他左手小臂上。 “去吧。”幽冥王挥了挥手，“禁地之门已为你打开。记住，你每多降服一只怨灵，便多一分寻他的机会。” 谈颂起身，魂魄虽更显虚幻，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最后望了一眼奈何桥，转身朝着幽冥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走去。 前路是无尽的怨灵嘶吼，是未知的千世漂泊，可是他觉得，哪怕魂飞魄散，也值得。 毕竟，他欠他的，太多了。这一次，换他来寻他，护他，等他。 幽冥禁地的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浓重的怨气瞬间将谈颂吞没。这里没有日月，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怨灵嘶吼时掀起的刺骨阴风。 他的魂体本就因血咒残缺不堪，被怨力一冲，顿时疼得如遭凌迟，魂光摇摇欲坠“沈渡……”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攥出虚幻的血痕。 最先袭来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怨，眼眶淌着黑血，指甲尖利如刀。沈渡侧身避开，抬手凝结起残存的魂力，带着微弱的阳气，正是怨灵最忌惮的东西。可这点力量在怨力滔天的禁地中，不过是杯水车薪。女怨的利爪还是擦过他的肩，魂魄被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闷哼出声。 他踉跄后退，看着那道伤口处的魂光一点点黯淡，像风中残烛。但下一秒，他又挺直脊背，迎着接踵而至的怨灵冲了上去。 怨灵越来越多，有的拖着断裂的四肢，有的喉咙里发出孩童般的啼哭，却在靠近时露出獠牙。谈颂的魂体被冲撞得越来越透明，手臂、脊背、心口……到处都是被怨力侵蚀的痕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可他不能停，幽冥王的话在耳边回响：“每多降服一只怨灵，便多一分寻他的机会。” 一次又一次倒下，一次又一次爬起。 当他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最靠近琉璃盏的那只百年怨灵打散时，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魂魄几乎要彻底消散。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远处怨灵不甘的咆哮，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是魂魄凝结的泪，一触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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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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