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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声音沙哑无比,慢吞吞的,说的话却毫不客气。 季慎白听得出来这是楚山孤的最为顽固和守旧的长老,应该向来与陆玄佐不对付,如今发难,陆玄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顾浊扬似乎也在场,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未表态,显然是作壁上观。 沉寂许久,那个熟悉的、无波无澜的声音终于响起,冷若深潭。 “沈醉,你说要我让贤,那你觉得,让贤与谁最为合适?” 是陆玄佐。 场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应该都聚焦在沈醉身上。 良久,沈醉的声音带着几分晦涩,缓缓扬起:“请掌教让贤与顾师叔。” “顾师叔?” 陆玄佐轻笑道:“沈醉,你我师兄弟一场,悬阳山剑主刚刚伏法,你便伙同长老逼我退位,你安的是什么心思?” 顿了顿,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继续诘问对方,“你曾是魔教中人,投身师尊门下,师尊待你不薄。如今你与我反目,师尊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寒心吧。” 季慎白一愣,十年过去,陆玄佐终究是想通了,不再将过往抓着不放。 晏清辉立刻接过话头,朗声道:“各位长老,陆玄佐是惠缚仙尊钦点的掌教,晏某不过是一介代掌教,实在担不起各位的‘夸奖’。若是诸位想请仙尊更换掌教,大可以前往求见……” “停。” 顾浊扬懒懒散散,很是不屑,开口打破了殿前的僵局,“楚山孤掌教的位子,我没兴趣坐。听你们你一言我一语,条条框框的,弄得我骨头都发酸。走了。” “浊扬,你!” 有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 “请吧。”陆玄佐冷冰冰地,不带情绪道。 脚步声渐行渐远,一行人似乎进入了大殿内厅。片刻后,晏清辉的声音传来,下令让弟子们散去。 “这是谁家的小弟子,躲在这里听墙角?” 温热的气息突然攀上耳廓,季慎白浑身一僵,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迅速收回灵力,调整好五感,抬眼便对上顾浊扬上下打量的目光,冷冽肃杀,像在审视猎物。 季慎白皱眉后退半步,实在不懂顾浊扬这般神出鬼没,又想耍什么花样。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顾浊扬挑眉,语气不耐。 “刚刚里面怎么样?” 季慎白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转身自顾自往藏书阁走去,也不管身后顾浊扬五味杂陈的表情。 顾浊扬大步跟上,神色不自然地撇撇嘴,随口说道:“还能怎么样?沈醉与陆玄佐素有嫌隙,无非是觉得自己权力足够,想把他拉下来罢了。” 季慎白垂眸:“你答应了?” “什么?” “你也在场,你什么都知道,沈醉也问过你的想法吧。”季慎白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浊扬冷笑。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为什么不答应?”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道,“还想问什么,我为什么说那句话?因为后来又不想了。想与不想,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罢了。” “有病。”季慎白懒得再说话,加快脚步,低头走进了藏书阁。 顾浊扬停在藏书阁门口,看着他消失在书架后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季慎白坐在书堆旁发呆,片刻过后,陆玄佐通过玉髓向他传来消息,大意就是他需要忙几天。 陆玄佐平日很少说自己忙,现在特意发来一条消息,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看完《凝神录》的最后一页,对修补魂魄还是一知半解。典籍中所记载的案例,多数都与他不符。 泡在藏书阁已经有大半个月了,没想到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季慎白揉揉酸胀的眼角,缓慢起身,踮脚要把典籍塞回原位。 “啪”一声,典籍总算归位,却不小心碰掉了上方的几册书。 季慎白反应极快,侧身堪堪躲开,看着散落在地面的书籍,弯腰捡了起来。 他低下头,只见地面的书籍,封皮上写着《九州杂记》。 有意思,捞起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季慎白啊,陆玄佐啊,人生不过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啊。
第30章 质微山? 季慎白拿起那册《九州杂记》,转身坐回藏书阁的地板上,脊背靠着书架,低头细细翻阅。 “杂记”这类书,多是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名门秘辛,本就无甚凭据,无非是图个新鲜热闹。 开卷果然是他早已熟知的九州通史,开篇便写神魔大战,刀光剑影跃然纸上,酣畅淋漓的描写看得季慎白忍不住点头赞叹。 往后翻去,新一卷转而讲述凡间帝王的风流韵事与丰功伟绩,又记载了不少痴男怨女的情爱纠葛,看得他一阵唏嘘。 想来是被闻人雪传染了,季慎白如今对这类风花雪月的故事竟格外感兴趣,一捧起便看了大半天。 这书薄薄一册,内里的字迹却又小又密,密密麻麻爬在纸上,好像成群的蚂蚁。 季慎白本就因连日看书眼睛酸胀,此刻更是得看一阵歇一阵,才能勉强辨认。 他起身去前厅喝了几口茶,又趴在桌上小憩了片刻。 醒来时腹中并无饥饿感,便又折返书架旁,继续研读那本杂记。 翻到第三卷,书页边缘粗糙,带着明显的缝补痕迹,想来是某位弟子不慎撕毁后,怕被责罚,匆匆忙忙用线缝补起来的。 这一卷记载的皆是九州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上至惠缚仙尊,下至闻人雩,都赫然在列,显然是近十年才编纂而成的。 但是这里面的内容大多无聊,都是为了歌颂或抨击某个人物,笔调也单一得很。季慎白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书页上,下一个大人物的名字映入眼帘—— “绥野?” 季慎白缓缓念出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个绥野,便是闻人雩那日所说的绥野吗? 「绥野其人十分张狂,然其又天赋异禀,少时成名,纵横九州。为人狂傲不羁,一柄剑上通天地,下肃群魔……」 这般多的溢美之词,原来还是位惊才绝艳的大人物。 季慎白心中暗忖。 往后再翻一页,页面上的内容他吓了一跳。这两张更像是他人强行黏上去的,破损的地方都用朱笔层层覆盖,乍一看还有些血淋淋的诡异感。 「然其心高气傲,不慎走火入魔,满门剑指之下,他自愿堕入魔道,家族以其为耻,褫夺姓氏。他一时心灰意冷,自号“不见仙”掌印,号令魔军踏平半数仙门,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季慎白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发颤,被此人的所作所为骇到了。 难怪他从未在正史中听闻绥野之名,原来此人恶名昭彰,被正史刻意抹去,只剩杂记中留下只言片语。可后面的内容却被墨汁胡乱涂污,内容看不清分毫。 满心的好奇被吊到顶点,又骤然落空,季慎白只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在心里默默诅咒了一番那个随意污涂书籍的弟子,起身将《九州杂记》放回原位。 “喂。不吃饭是想等死吗?” 顾浊扬的声音冷不丁从书架另一侧响起,带着一贯的讥讽。 季慎白转头,“乖巧”回应:“仙君误会了,我虽只是筑基修为,但几日不进食,倒也饿不死。” “哼,我看你是怕陆玄佐忙得饿死,心不在焉罢了。” 顾浊扬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季慎白主动上前搭话。 但季慎白是何许人?他可是经由师父谢惊阁认证过的九州第一大倔驴是也。 他抱着臂,也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就是想看看顾浊扬能忍到什么时候。 半刻钟过去,顾浊扬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一刻钟过去,他眉头微蹙,似是没料到季慎白这般能耗; 三刻钟过去,顾浊扬依旧纹丝不动,像尊石雕。 直到季慎白实在站得腿麻,低头想活动下脚踝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侧响起。 “怎么,站不动了?” 季慎白一愣,看向远处阴影里的“顾浊扬”,又看向身侧的真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站着一动不动的,是顾浊扬随手捏出来的假人。而自己修为太低,完全没看穿。 季慎白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顾浊扬……” 对方露出一种得体的笑容,看得出来是在刻意模仿晏清辉。他的声音沉静如水,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小师弟,你总这般毛毛躁躁,日后怕是剑练不成,功法也背不熟,啧啧。” 季慎白学着他“啧啧”了两声,转头走到前厅里,朝坐在中央做生意的老板要了两盘糕点。 此刻正是弟子们午睡的时辰,厅里人迹寥寥。顾浊扬紧随其后坐下,看着季慎白就着半冷不热的茶水,大口吃起了糕点。 顾浊扬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捻起一块云片糕,轻轻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顾浊扬皱起眉头,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谁知茶水又凉又苦,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然后他听到顾浊扬的声音,含着冰碴子一样。 “你就在藏书阁每日吃这些糕点,喝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季慎白愣了愣,没听懂他突如其来的发难。 顾浊扬挑眉,语气带着冷嘲热讽:“你的品味呢?你不是连熏衣服都得配着三斤天青色的茶叶吗?你不是只喝质微山顶上的仙茗吗?你不是碰都不碰糕点这类甜腻之物吗?” 季慎白挠挠头,恍然大悟般感慨:“唉,你不说我都忘了。你看这事给闹的,仙君的嘴可真刁啊……” 季慎白话锋一转,好奇地看向顾浊扬,“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情?” 顾浊扬瞬间哑火,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白水漱了漱口,耳侧的墨色坠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你别管。” 丢下这句话,顾浊扬撂下茶盏拂袖而去,顺手还端走了桌上仅剩的半碟云片糕。 季慎白:“……” 顾浊扬的性格向来古怪,他也不甚在意,只当是被家里人惯坏了。 伸了个懒腰,季慎白决定去应华峰的居所看看。那本是他的山头,如今重返楚山孤,总得回去瞧瞧。何况陆玄佐正忙着处理宗门内乱,估计无暇顾及他。 应华峰离主殿颇远,季慎白步行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抵达。望着沿途的翠竹青山,他不由得怀念起从前踏剑御风的日子。 晏清辉已经好几日没有传信过来,季慎白已经要怀疑自己的尸首其实早就下葬了,只是怕他伤心,所以迟迟不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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