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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季慎白离开尽望乡那日,赵姨告诉他的。那日村里人都来村口送他,每个人都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季慎白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目光扫过人群,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疑惑:“小陆叔怎么没来?” 村民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异样,脸色苍白,像是有蚂蚁在他们的背上爬。石头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现在村子埋葬了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不需要太多笔墨,只需要在一块木板上横七竖八写上“爱妻许莹莹之墓”,用一抔又一抔黄土盖住,世上就又少了一个人。 一颗心不再跳动,便有数颗心为她日夜作痛。 季慎白看向前方走来的乌压压的仆从,扯扯嘴角,勉强笑道:“我走了,各位保重。” 他来这里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 记不清了。仰头看向来接他的人,依旧是喜官,他的大粗眉毛还是一耸一耸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仿佛在尽望乡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就又回到了原点。 季慎白沉默着,以为喜官会问些什么,或是闲谈。 谁知喜官开口,语气里夹杂着些莫名的畏惧:“玉髓呢?” 季慎白一愣,没料到他最先问的竟是这个。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包在绢布里的碎玉髓,递了过去,“碎了。” 喜官接过绢布,语气中的畏惧近乎化作惶恐。他颤抖着手打开绢布,盯着碎成几块的玉髓,嘴唇哆嗦着,不等季慎白多说,喜官抬手一捻,碎玉髓便化作粉末,随风四散而去。 “我对不住你。”喜官低下头,声音沉闷,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季慎白没应声。或许喜官也觉得送一个孩子去凡间整整两年,隔绝任何消息是件残忍的事情吧。 “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家吗?”他轻声问道。 “去琼英台。” 喜官抬眼,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年岁已足,谢仙君要领你去琼英台历练。” 原来是为这个道歉。 季慎白自嘲地耸了耸肩,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九州通判一行人,个个都是冷漠无情的主儿,他怎能因为喜官平日里的好相处,就误以为他是个通人情冷暖的人? 他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不再多言。 琼英台常年风雪弥漫,气候严寒。谢惊阁说他性子冷,适合冰雪之地,便挑了一处最偏远、最严寒的洞府,让他潜心修炼。此后的日子里,季慎白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练剑。手中的木剑断了一根又一根,耳边也只有谢惊阁调笑的回应:“这招太轻了,没吃饱么?” 季慎白咬咬牙,眉头一皱,将木剑递给谢惊阁:“师父,你来示范一下。” 起初,他并不乐意称呼为谢惊阁“师父”。可谢惊阁有规矩,不叫师父,便罚他蹲马步,一蹲就是几个时辰。季慎白一开始还倔强顶撞,挨了几次罚后,终究还是被罚老实了。 此前季慎白不觉得谢惊阁是什么大能,只觉得他是浪得虚名。直到谢惊阁接过他手中的破旧木剑,一袭红衣胜火,身形翩若惊鸿,一招斩裂面前那根百年冰柱时,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天才,什么叫作“剑痴”。 于是为了追上谢惊阁的影子,他又反复端起剑,挥剑,斩断,换剑再挥。 *** *** “阿化,快过来,来姨家吃饭!” “来了,赵姨!”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提着水桶跑过来,水桶里的水左右晃荡,溅湿了他的裤脚。他熟练地将水倒进院子里的大缸,然后快步走到桌前坐下,乖巧地拿起碗筷。 “你这孩子,就是太听话了。”赵姨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怜惜。不过短短几年,她便衰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原本还算健康的身子,如今看上去竟像八九十岁的老太太。 赵姨不停往阿化碗里夹菜,时不时聊着家长里短。聊天时,她总爱提起一个曾在她家住了两年的小孩。阿化知道,那是村里人口中的“小神仙”。陈闵之哥哥、穗子姐姐他们总爱讲起他的故事,阿化也只当是听个热闹。 不知聊到哪里了,赵姨突然很突兀地问他:“陆允去哪里了?” 陆允是阿化的父亲,村里的孩子都叫他小陆叔。听村里的老人说,自从母亲难产去世后,父亲就再也不打猎了。他念叨着什么“都是作孽啊”之类的话,转头就去镇上的寺庙剃度出家了。 村里人哪知道他这种老实巴交的人能做得出来这种事,一个个都跑去劝他,你的发妻为你留下的孩子怎么办?连名字都还没取呢! 小陆叔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高堂明镜下,佛像满目慈悲。他攥紧手中的念珠,闭上眼睛。 “那便取名‘阿化’吧,取化缘之意。” 村里的人都被他这番话恼到。化缘,这不是让这个孩子自生自灭吗? 最后还是赵姨亲自跑到寺庙,连拖带拽地把他拉了出来。她指着襁褓中的婴孩,连哭带骂:“你鬼迷心窍了?莹莹用命换来的孩子,你就不管不顾了吗?你没有心吗?” 寺庙的住持看出小陆叔心有动摇,便让他收拾衣钵回去。临走时,小陆叔回头问住持,自己什么时候能来寺里赎罪。 住持看向他怀里瘦弱的婴孩,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等到你再无凡念的那一天。” 小陆叔回了村,开始跟着村民一起种地,墙上的弓箭再也没碰过。他变得沉默寡言,整日只是埋头干活,村里人都觉得他是想和儿子过安稳日子了。 但是阿化知道,那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所以父亲还在等。 十年间,陆允三次剃度出家,次次无果。 每次都是赵姨苦口婆心地把他劝回来,也许赵姨的皱纹都是劝他劝出来的,不然她怎么老得这么快。 “爹爹好着呢。”阿化微微一笑,开始帮她收拾碗筷。赵姨越发觉得这个孩子太招人怜惜,母亲难产而亡,父亲三次剃度出家,所有的沉重都背负在他一个人的肩上,可一个小小的孩子,又能扛得动多少? 有时候她真怕等阿化长大了,也会像他父亲一样,跑去寺庙剃除三千烦恼丝,做一个六根清净的僧人。 那日火烧得半边天透红,她站在村子里遥遥望着镇子,起初以为是晚霞,直到琢磨了下时辰,才惊觉那是一场势不可挡的大火。陆允带着阿化一起去集市里采买东西,早上去的,到现在都没回来。 赵姨叩响一扇扇门,只为让他们上镇子去寻找他们。陆允和阿化不能死,她已经亏欠他们一条人命了。 后来还是石头把阿化从镇子里背回来的,阿化小小的脸上满是灰土,她心疼地拿块毛巾,细心地为他抹去。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成圈,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其实只问了同一个问题:“镇上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化接来陈闵之送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镇上的商铺走水了,有个白衣服仙君把半个镇子的人都救过来了,我也是被他救出来的。” 赵姨察觉到异常,她试探着问:“阿化,陆允呢?” 阿化抬起头,黑黢黢的眼珠如一堵厚墙密不透风,看得赵姨胸口一窒。 “爹爹本来被救了,但他最后还是走向着火的寺庙,他对我说,‘回去吧,阿化。我刚刚见到小神仙了,我明白我已经了却尘缘’。” 阿化接着说,“爹爹没有回头。” 因为物是人非,他已经无法回头。十岁的阿化看着父亲步入火场,这场大火将他的全部燃烧殆尽,分明只死去了一个人,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已经随父亲而去,自那日之后,他再也无法找回曾经的阿化。 一场大火,把他彻头彻尾地改变了。 不久,镇子上为那位白衣仙君塑了像,以香火供奉那位仙君。塑像离尽望乡很近,阿化每日都去看,他仰起头,这是一尊没有面容的、纯白的独特塑像。 仙君好像不想让别人记住他的脸,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他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阿化肖想着这尊塑像的主人应该有一双慈悲为怀的眼眸,似有情,似无情地俯仰这人间。 而他,日渐迫切地想要看清,那双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季慎白和陆玄佐的真正初次见面竟是在……?! 当日季慎白怎么也想不到那小团红红的东西会变成现在大大的陆玄佐。
第36章 前尘-情深不寿 季慎白醒来的时候,母亲的眼角垂着泪。 他抬头,很是懵懂:“怎么了?” 萧至引不在意落下的眼泪,一双清明的眼睛未曾从他身上离开:“只是想到,每次见你一面,你都比上次又长高了许多。我当年命人给你裁的那些小衣裳,如今一件也穿不上了。怎么一眨眼,你就成了大孩子,要去楚山孤问道了。” 季慎白想起来,谢惊阁在琼英台教了他整整五年,但回想起这五年的日子,除了练功的疼痛和琼英台刺骨的寒冷,别的都记不清了。 按照先前的约定,他本该在琼英台一直待到十四岁整,然后拜入楚山孤门下,却在十岁那年就被提前接了回来。听父亲说,是母亲不顾宗祠反对,执意要将他带回身边。 “我已经整整八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宗祠先是把他送到凡间受苦,又马不停蹄丢去琼英台。早知道宗祠这般恨我和我的孩子,当日就该不惜一切拦住你们!”当日萧至引如是说。 萧家并非什么大氏族,不过是依附在五大氏族之下,靠着庇护勉强维持。当年落樱缤纷,她与季公鸣一见倾心,自此私定终身。 宗祠本就看不起她这个出身,责令季怀仲另择高门。谁料季怀仲也是个硬骨头,一纸婚书,不顾惧官威胁,硬是在未得宗祠首肯的情况下,办了一场震动九州的大婚。 自那之后季怀仲处处受制于宗祠,这些年他数十次去找惧官,却次次被拒之门外。直到萧至引念子成疾,乃至走火入魔之际,宗祠这才松口,派人将季慎白接回。 萧至引再次见到他时,母子二人都愣住了。在她记忆里季慎白还是那个个头小小的孩童,软乎乎一团。而眼前的少年身形拔高,已完全不是当年的模样。 季慎白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他试探性着轻唤一声:“母亲?” 萧至引回过神,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完全不顾仪态与那些劳什子的宗祠规矩,失声痛哭。 十岁的季慎白,就这样重新站在自己的庭院里,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不见春居”,一步步踏入。 半年前,据萧至引说,他的病情又恶化了。季慎白自己却毫无所觉。这几年他能跑能跳,体力也不差,怎么就成了“有病”的人? 父亲坐在一旁,和萧至引交换了眼神。 季怀仲:“你这隐疾是天生的,无悲无喜,缺少七情六欲,若不早早加以预防,恐怕总有一日会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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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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