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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咳嗽,蜷缩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向床沿外歪倒,破烂的薄被滑落,露出底下瘦得骇人的躯体。 嶙峋的肩胛骨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白色布料,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他咳得昏天黑地,眼睛茫然地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 瞎子。 眼看着他就要从那张勉强称之为床的破木板边缘摔下来,头朝下砸向坚硬冰冷的地面。 楚斯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炉“哐当”一声掉在积灰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残存的炭火微微溅出几点红星。 一步跨前,伸手想去接,手指却直接穿过那具正在下坠的瘦弱身体。 没有碰到任何实体,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或温度,只有一片带着腐臭味的空气。 因为用力过猛和意料之外的落空,楚斯年自己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下,几乎跟着摔倒。 他下意识用手撑地,指尖按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 与此同时—— “咚”的一声闷响。 苍白瘦削的青年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侧身着地,肩膀和头颅磕在硬土上,咳嗽被这猛烈的撞击打断,变成了倒抽气般的痛苦呻吟。 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地上微微抽搐着,瞎了的眼球转向虚空,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气音。 楚斯年单膝跪在地上,撑地的手就在摔落之人的脸颊旁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处脏污,看清因剧烈咳嗽和痛苦而泛起的不正常潮红,看清灰白干裂的嘴唇上沁出的血丝。 如此之近。 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壁垒。 恨? 他怎么会不恨。 恨意不是烈火,是沉在骨髓里的冰,是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剧的冻疮。 从他出生便被夺走母亲,留给他这具风都能吹倒的破败身子开始。 从他蜷缩在病榻上,用高热昏沉的头脑为父兄谋划每一步晋升之路开始。 从他将楚家推向权势之巅,自己却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腐臭之地等死开始…… 恨意从未消散,深埋于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 此刻,记忆汹涌回潮。 父亲偶尔探病时看似关切却从不达眼底的目光。 兄长听他献策时兴奋闪烁却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还有最后他被拖走时,府邸深处传来的觥筹交错与欢庆笙歌…… 楚斯年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重新锁入深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 他吊着那口气,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攒够积分回来,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复仇。 向给了他生命又亲手扼杀他一切的父亲,向享受了他所有心血却视他如敝履的兄长,向整个吸干了他然后将他抛弃的楚家讨回公道。 父亲。 丞相的位子,坐得可还安稳? 兄长。 陛下对你的宠信可还依旧? 楚斯年不再看地上那个即将咽气的自己,决然转身朝着破屋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月白袍角拂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积尘。 必须找到他们。 现在,立刻。 凭什么? 分明都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他从出生就该是弃子? 凭什么他的才智换不来半分真心,只配在榨干后被丢进这肮脏的角落腐烂? 这条路,他死也不会忘。 就是这条路。 那日父亲升任丞相,大宴宾客,府中灯火辉煌,贺客如云。 而他就在这片喧嚣鼎沸中被下人半扶半拖,沿着这条越来越偏僻的路,送到这间破屋门口。 楚斯年几乎是凭着刻骨的记忆冲回楚府所在的长街,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骤然停步,错愕凝固在脸上。 记忆里煊赫威严的丞相府门庭,此刻一片狼藉,朱红的大门洞开,门楣上御赐的匾额歪斜着,似乎随时会掉下来。 许多女眷、孩童,有些面熟的年长仆役,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跌坐在门内院中。 哭声、哀求声、呵斥声混杂一片,再不见往日半分井然与高贵。 楚斯年僵立在街对面,看着官差打扮的人进进出出,不断从府内抬出箱笼、家具、古玩字画…… 那些他曾熟悉,象征楚家权势与富贵的物件,此刻正被粗鲁地堆放在门外的空地上,贴着封条。 这是…… 他耳畔嗡嗡作响,官差不耐烦的吼声还在回荡: “哭哭啼啼做甚!楚家父子惹怒圣上,今日午时三刻就要在菜市口斩首示众!圣上开恩,只诛首恶,尔等家眷流放三千里!再哭嚎,小心皮肉之苦!” 父兄……要被斩首? 就在今日? 楚斯年谋划了无数种归来复仇的场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尚未出手,他们已要走向断头台?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立刻厘清的激流冲撞着胸腔。 恨意还在,可其中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什么,让他一时怔在原地。 但很快,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不,即便是斩首,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亲眼看着。 必须亲眼看着。 楚斯年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朝着记忆中的菜市口方向发足狂奔,风卷起他月白的袍角,如同掠过雪地的孤鹤。 他跑得很快,胸口处曾被系统修复过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燃烧着一种近乎焚烧的急迫。 暖炉早已丢弃在破屋,此刻指尖冰冷,但他浑然不觉。 他要赶在刽子手的刀落下之前,赶到那里。
第628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4 风卷着雪粒,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狐裘的系带不知何时松脱了,带着柔软绒毛的披风从肩头滑落,跌落在身后泥泞冰冷的雪地里。 楚斯年没有回头,只是跑,月白长袍被寒风灌满,鼓荡又紧贴,勾勒出他急促起伏却依旧单薄的胸膛。 冷。 好冷。 寒冷如此熟悉,穿透被系统强化过的肌骨,直抵灵魂深处从未愈合的冻疮。 好冷。 冷。 好冷。 楚斯年牙齿打着颤,在狂奔的喘息间隙反复低喃着这个词。 仿佛这单调的音节是一道脆弱的屏障,可以暂时隔绝从内里蔓延出来的冰寒与疼痛。 对,疼痛。 他是在寒冷中病死的。 是破屋墙角灌进来带着冰碴的风,是身下潮湿霉烂,吸走最后体温的稻草,是无人理会,在漫长黑暗里一点点凝固的血液。 痛到即使在无数位面里拥有了更健康的躯体,寒意也如影随形。 每当寒风掠过,或是置身冰雪环境,乃至仅仅是看到与破屋相似的阴冷潮湿的角落,濒死的冻彻感都会瞬间回溯。 所以他总是说:“我怕冷。” 他喋喋不休地回应,是因为那段经历太痛了。 痛到无法安静地承受,必须通过反复的言说,用语言去应对随时可能复发的幻痛。 每一次说出“冷”字,都像是一次微弱的抵抗,一次对那段绝望记忆徒劳的驱赶。 楚斯年跌跌撞撞挤进人群时,监斩官正在高声宣读圣旨。 “……楚氏父子,深受皇恩,不思报效,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烂菜叶和臭鸡蛋从四面八方飞来,“啪啪”砸在刑台上。 那些蔬菜已经蔫黄腐烂,鸡蛋早已变质,砸碎后流出灰绿色的黏液,混着污泥挂在囚犯的脸上。 “……图谋不轨,意欲谋反,其罪当诛!验明正身,即刻行刑!” 楚斯年被层层叠叠的人墙挡在外面,根本看不见刑台上的情形。 他直接穿过那些人的身体,踉跄着扑到了最前面。 刑台上跪着两个人。 楚斯年愣在原地。 父兄……? 从他记事起,父亲是永远挺直的脊背,是议事厅里最威严的声音,是他在楚家永远无法违逆的存在。 兄长是楚家未来的顶梁柱,是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是病榻前偶尔经过时那阵带风的身影。 他们拥有他所没有的一切—— 健康的体魄,朝堂上的前程,可以肆意呼吸,不必时刻计算喝药时间的活法。 他们是高大的,不可违逆的,神武的。 可现在跪在那里的两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囚衣,上面沾满了烂菜叶的污渍和臭鸡蛋的黏液。 头发披散,凌乱不堪,有几缕黏在脸上。 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有明显的新旧伤痕,旧的已经结痂,痂壳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有几道伤痕格外深,像是用钝器反复击打过,皮肉翻卷着,虽然已经开始愈合却留下了狰狞的疤。 兄长的状况更糟。 右手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手腕处肿得发亮,显然是断了之后没有得到任何医治,就这么任由它自己长歪。 脚踝露在囚裤外面,上面套着沉重的脚镣,铁环磨破了皮肉,深可见骨,伤口处已经发黑溃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臭。 曾经握剑征战沙场的手,此刻肿胀变形,指甲盖发黑,有的已经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指床。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关节处皮开肉绽,可以想见在牢里受过什么样的刑讯。 他们消瘦得厉害,楚斯年几乎认不出来。 囚衣底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辨,像两把撑开的扇子。 肋骨一根根凸起,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跪着时膝盖抵着冰冷的石板,能看见腿骨与膝盖骨之间那层皮肉已经完全凹陷下去。 风一吹,囚衣贴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底下那副千疮百孔的躯体。 没有人形的样子了,只剩两具尚且还活着等待被砍头的肉。 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跪在这里等待斩首,不过短短一年。 一年。 他死在破屋的那一年。 楚斯年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还是该后退,该开口还是该沉默。 只是看着,看着这两个曾经压在他头顶十数年的人,如今瘦成这副模样,跪在肮脏的刑台上,像两只待宰的牲畜毫无尊严。 刽子手开始准备,把大刀从架子上取下,用布擦拭刀刃,往刀面上喷了一口酒。 旁边有人端来一碗浊酒,递到跪着的二人嘴边。 父亲麻木地张嘴,喝了一口。 兄长也喝了一口。 刀被高高举起。 就在刀落下的瞬间—— 跪着的两个人忽然抬头,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焦点,直直地看向前方浑身僵住的苍白身影。 或者不是看向他,是穿透他看向身后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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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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