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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有些刺目。他微微眯着眼,视线先是落在前方光洁的汉白玉地面上,然后,一点点上移,掠过威严的丹陛,繁复的龙纹,最终,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龙椅上的帝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是沈微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近距离地,直视天颜。比他任何一次偷偷的、遥远的窥视,都要清晰万倍。 萧烬的面容英俊至极,却也冰冷至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与戾气,那是长期执掌生杀大权、浸染鲜血后沉淀下来的气质。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轻易剖开任何伪装,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此刻,那眼神正落在他身上。 沈微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那目光太具穿透力,带着审视,带着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意味,让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连灵魂都在颤抖。他仓惶地想要垂下眼帘,却发现自己连移开视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沈微之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目光下碎裂时,萧烬再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整个广场: “此人,不必按序觐见。” 王崇山猛地一颤。 萧烬的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沈微之那张苍白清秀、写满惊惶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即日起,擢为养心殿近侍,随侍朕侧。” “至于其他——” 他的目光淡淡掠过前面那些衣着光鲜、出身显赫的秀男,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冰碴子: “礼部按旧例安置即可。今日到此为止,散了吧。” 轰—— 这句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死寂的广场! 养心殿近侍!随侍帝侧! 那是何等位置?那是天子起居之所,是帝国权力真正的核心!莫说他们这些新选入宫的秀男,便是许多入宫多年的老人、甚至一些低阶妃嫔,都难以踏足半步!历来能入养心殿随侍的,无不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亲信中的亲信! 而这个沈微之,一个寒门末等秀男,甚至连正式的觐见流程都没走,只被陛下看了一眼,问了个名字,就一步登天,直接擢升为养心殿近侍? 这已经不是破格,这简直是荒谬!是不可思议! 无数道目光再次射向沈微之,这一次,里面的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嫉妒更是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尤其是排在前列、家世出众、原本自信满满的几位秀男,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看向沈微之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和隐晦的敌意。 王崇山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想劝谏,想提醒陛下这于礼不合,想说明养心殿近侍需严格筛选背景……可当他看到萧烬那双冰冷扫过来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毫不怀疑,此刻若有人敢多说一个字,下一秒就会血溅当场。 这位陛下,是真的会杀人的。而且,从不手软。 “陛、陛下隆恩!”王崇山最终只能深深叩首,声音干涩,“臣……遵旨!” 沈微之已经完全懵了。 耳边嗡嗡作响,陛下的话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传来,模糊又不真实。养心殿近侍?随侍帝侧?这几个字分开他都懂,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荒谬和恐慌。 巨大的恩宠,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他何德何能?这泼天的“殊荣”背后,到底是什么? 是福,还是……更深不可测的祸? 他想拒绝,想跪地恳求陛下收回成命,想说自己资质愚钝不堪重任……可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喉咙里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瓷偶。 萧烬将他的惊惧尽收眼底。 那单薄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与无助。 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前世,你为我挡刀时,可曾露出半分惧色? 如今,只是将你放在身边,便怕成这样么? 也罢。 萧烬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那副受惊过度的模样。重来一世,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李德海。”他唤过身旁侍立的大太监。 “奴才在。”李德海躬身,他是宫里的老人,历经两朝,最是沉稳精明,此刻脸上也难掩惊异,但掩饰得极好。 “带他去养心殿,安置在朕寝殿旁的偏殿。”萧烬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一应起居用度,按……按二等侍卫的份例来。” 李德海心中更是剧震。二等侍卫的份例?!那可比寻常得宠的宫妃待遇还要高上一截了!陛下对这沈微之,到底…… 他不敢深想,面上愈发恭敬:“奴才遵旨,定会安排妥当。” 萧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拂袖。 “起驾——回养心殿——”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明黄色的仪仗移动,帝王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后。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远去,广场上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无数道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沈微之身上,复杂难言。 沈微之依旧跪在原地,浑身冰冷。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李德海走到他面前,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宫中大太监特有的疏离与审视:“沈公子,请随咱家来吧。” 沈微之恍惚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宫闱深处打磨出的精明面孔,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打量着他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平静卑微、只想远远守望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帝王恩宠,是无数人艳羡嫉妒的目光,也是……步步惊心的未知深渊。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李德海使了个眼色,旁边两名机灵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他扶了起来。 “沈公子,小心脚下。”李德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养心殿的路,可不比别处,一步都错不得。” 沈微之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随着李德海,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也注定将改变他一生轨迹的宫殿。 他的背影单薄而僵硬,在无数目光的洗礼下,渐渐消失在巍峨宫墙的阴影之中。 命运的齿轮,从萧烬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便已彻底逆转,朝着无人预知的方向,轰然转动。
第3章 养心殿的路,一步错不得 养心殿的路,沈微之从前只远远望过。 那是一片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殿宇群,坐落在皇宫中轴线上最核心的位置,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弥漫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与威严。 从前,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而此刻,他却走在这条通往帝国权力核心的宫道上,身边是大太监李德海,身后跟着两名低头敛目的小太监,再后面,是无数道复杂难辨、如影随形的目光。 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惊扰了这片森严宫殿的沉寂。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选秀大典上那一声“沈微之”,以及之后那句石破天惊的“养心殿近侍”,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带来一阵阵眩晕与寒意。 “沈公子,”走在前方的李德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平缓腔调,听不出什么情绪,“前面便是养心门了。过了这道门,便是真正的内廷禁地,陛下日常起居理政之所。” 沈微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道更加巍峨高大的朱红宫门矗立在前方,门楣上悬着金漆匾额,上书“养心门”三个遒劲大字。门前侍卫林立,甲胄鲜明,手持长戟,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仅仅是远远看着,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让沈微之呼吸一窒。 李德海脚步未停,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着,像是例行公事的交代,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点:“养心殿不比别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有规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须谨慎。”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沈微之苍白的脸:“陛下……性子急,眼里容不得沙子。前些日子,有个洒扫的粗使太监,不小心碰倒了陛下搁在案几上的一个旧笔洗——虽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听说还是陛下幼时用过的——当场便被拖出去,杖责八十,没挨过当晚。” 沈微之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李德海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还有去年,一个奉茶的宫女,不知怎的,将陛下惯常喝的雨前龙井,错泡成了庐山云雾。陛下当时正为北境军饷的事烦心,尝了一口,直接掀了桌子。那宫女……如今还在浣衣局最苦最累的角落里熬着。”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沈微之心上,冷得他牙齿都微微打颤。 “所以啊,沈公子,”李德海在养心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沈微之,那双阅尽宫闱风波的眼睛里,透着洞悉一切的微光,“陛下将您安置在此处,是莫大的恩典,也是……莫大的考验。这养心殿的路,看着平坦,实则一步都错不得。走好了,前程似锦;走岔了,便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尤其……您这位置,来得特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往后,更需谨言慎行,事事留心。” 沈微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李德海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记忆中关于那位年轻帝王的所有传闻。 嗜杀,暴戾,反复无常。登基之初便血洗了当初反对他夺嫡的兄弟与大臣,宫中稍有错处便是重罚乃至杖毙。朝堂之上,动辄雷霆之怒,贬斥流放只是等闲,午门外时常染血。 这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恩宠?他不敢想。这突如其来的“殊荣”,更像是一道催命符,悬在他的头顶。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寒门子,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如浮萍飘零。如今被置于这风口浪尖,稍有不慎,恐怕会比李德海口中的太监宫女,死得更快,更惨。 巨大的恐惧几乎将他淹没。他甚至生出一种转身就跑的冲动,哪怕逃不出这皇宫,逃到最偏远最荒凉的角落去做苦役,也好过在这里日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就会触怒天颜,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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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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