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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句简单的认可背后,是一场怎样血腥的清算和对他下意识的保护。 他只知道,陛下似乎……心情尚可?至少,没有迁怒于他。 殿外,秋风卷过庭院,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已经迅速平息的嘈杂余音。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过去。 但后宫与前朝的格局,已悄然改变。人人自危的气氛中,沈微之这个被暴君留在身边的“例外”,地位变得更加微妙而特殊。 而风暴的中心,那位年轻的帝王,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更深处,更远处。柳氏只是开始,那些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为了前世的血仇,也为了今生,那一点他想要牢牢护住的微光。
第17章 清理“不安分的宫人”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沈微之照旧起身,前往主殿伺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往日不同的肃杀气息,但宫人们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昨日的动荡从未发生。 只是,当他路过养心殿通往茶房的回廊时,脚步微微一顿。 回廊一角,靠近茶房入口的地面,隐约可见一些暗色的、被水反复冲刷过却仍未完全褪去的痕迹。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皂角与某种奇异冷冽的气味,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而特意留下的。 几名陌生的、面孔严肃的太监正在那里低声交谈,见到沈微之过来,立刻噤声,垂首退到一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沈微之心头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他加快脚步,走进主殿。 萧烬已经起身,正在由宫人伺候更衣。他神情淡漠,眉宇间透着惯常的冷峻,看不出丝毫异样。见到沈微之进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早膳,奉茶,一切如常。只是沈微之敏锐地察觉到,今日伺候的宫人中,似乎少了几个熟面孔,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更年轻、也更拘谨的新面孔。 终于,在萧烬用完早膳,移步书房,沈微之捧着新泡的茶跟进去后,他忍不住心中的疑问,趁着奉茶的间隙,小声问道:“陛下,奴才方才路过茶房,见那里似乎……有些不同?可是昨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与一丝担忧。 萧烬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沈微之。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没有恐惧之外的杂质,只有对“不同寻常”之事本能的疑惑。 他并不想对沈微之说谎。但那些阴暗的算计、血腥的清洗、背后的背叛与杀机……太肮脏,也太沉重。他不愿让这些污秽的东西,沾染到这双干净的眼睛。 “嗯。”萧烬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日有几个宫人,心思不净,手脚不干净,在茶房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吹了吹茶汤上并不存在的浮沫,“被朕发现了,便处置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惊心动魄的毒杀未遂,简化成了“手脚不干净”、“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微之恍然。原来如此。是有人偷东西?或者在茶具上动了手脚,想陷害谁?陛下最厌恶这等阴私之事,雷霆处置也是情理之中。 他想起之前陛下因汤咸而杖毙太监的事,心中释然了几分。陛下对身边之事要求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他是知道的。只是这次牵连似乎更广,动静更大些。 “陛下英明。”沈微之由衷地说了一句。他入宫时间虽短,却也听闻过不少宫闱倾轧、栽赃陷害的腌臜事。陛下能及时发现并处置,也是肃清了身边隐患。 萧烬听着他这声不含杂质的“英明”,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英明吗?或许吧。只是这“英明”背后,是尸山血海,是斩草除根。 他不再多言,只道:“茶房已清理干净,一应物事也都换了新的。你往后只管按规矩泡茶便是,无需理会其他。” “是,奴才明白。”沈微之躬身应下,心头那点疑虑彻底消散。陛下既然说清理干净了,那便无事了。他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他退到一旁,开始今日的研墨。心思单纯的人,往往更容易接受简单的解释。沈微之并未将“见不得人的勾当”与针对陛下的毒杀联系起来,只以为是寻常的宫人龃龉。陛下既然不欲深谈,他自然也不敢多问。 看着他重新专注于研墨,侧脸在晨光中显得静谧而专注,萧烬心中那丝微妙的情绪缓缓平复。 这样就好。 那些黑暗的、血腥的、充满算计的东西,离他远一些。他只需要待在自己身边,泡着合心意的茶,研着浓淡相宜的墨,安安静静的,就好。 至于那些已经被碾碎的毒蛇,以及可能还潜伏在暗处的其他威胁……自有他去处理。 他会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这养心殿外。 殿内,墨香与茶香再次交融,气氛重新回归到一种表面上的平和。 沈微之研着墨,偶尔抬眼,偷偷觑一眼书案后专注批阅奏折的帝王。阳光透过窗棂,为陛下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减弱了些许凌厉。他想,陛下虽然严厉,但处事分明,且……似乎对他,比最初宽容了许多。 至少,他现在站在这里,不再像最初那般时时刻刻感到灭顶的恐惧。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他所以为的“宽容”与“平和”,是建立在怎样的腥风血雨与铁腕镇压之上。他更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是因为有人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扫清了最致命的威胁。 真相被一句轻描淡写的“清理不安分的宫人”所掩盖。 而沈微之,在懵懂与庆幸中,接受了这个“真相”。他只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略微安稳的现状,努力做好自己的事。 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更深、更暗处,悄然转动。他所以为的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18章 隐秘的守护与萌芽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柳氏事件带来的余波,在后宫严苛的禁令和人人自危的氛围中,迅速平息下去,至少表面如此。养心殿内,一切照旧。 沈微之依旧每日伺候茶水,研墨,值夜。他泡茶的手法越来越娴熟,对陛下那看似挑剔实则规律的喜好,也摸得越来越准。萧烬对他的“成果”依旧吝于赞美,但沈微之能感觉到,陛下用他泡的茶时,眉宇间那丝惯常的冷厉,似乎会稍稍缓和些许。 这细微的变化,给了沈微之莫大的鼓舞。他做事更加用心,研墨时也努力控制力道,力求墨色均匀,浓淡合宜。他像是找到了在这深宫之中、在暴君身边的一点价值所在——让陛下用上合心意的茶,研出顺手的墨。这想法简单而纯粹,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个可以专注的支点。 然而,平静之下,沈微之并非全无感觉。 他偶尔会想起柳氏。那个与他同期入宫、出身不高、同样沉默寡言的秀男。他们交集不多,但沈微之记得,柳氏似乎对他被选为养心殿近侍后,流露过几次不太明显的……敌意?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不屑和隐隐怨恨的眼神,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沈微之因为自身处境敏感,对人的情绪格外留意,还是捕捉到了。 当时他只觉困惑和不安,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后来柳氏似乎收敛了,他也就渐渐忘了。 直到前几日,陛下说“清理了几个不安分的宫人”,茶房那边动静颇大,而柳氏……好像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在后宫任何场合出现过。 起初沈微之并未将两者联系起来。可夜深人静时,一些细节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陛下为何突然让他去御书房取那本冷僻的书?还特意嘱咐“慢慢取,不急”? 他离开时,陛下似乎心情有些沉郁? 他取书回来,茶房那边已然“清理”完毕,陛下轻描淡写地带过。 而柳氏,恰恰在那前后消失了。 还有……陛下处置完柳氏那晚,似乎比平日更加疲惫,眼神深处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冰冷的倦意。虽然陛下什么都没说,但沈微之能感觉到,那绝不仅仅是因为处理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宫人。 一个大胆的、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猜测,渐渐在心底成型。 难道……柳氏就是那些“不安分的宫人”之一?而且,犯的事远比“手脚不干净”严重?甚至可能……是针对陛下的? 陛下支开他,是不想让他卷入其中,不想让他看到那些肮脏和危险? 这个念头让沈微之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反复琢磨。 如果真是这样…… 那陛下对他…… 沈微之躺在床上,望着偏殿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心中五味杂陈。 恐惧依旧存在,对陛下喜怒无常、生杀予夺的畏惧,早已刻入骨髓。 可除了恐惧,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触动。 他想起了入宫前,那个深秋的夜晚。他因为家中漏雨,被管事临时安排去一处废弃偏殿取备用瓦片。那地方靠近当时还是皇子的萧烬所居的宫殿。 他抱着瓦片,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穿行,却不慎被一根突出的枯藤绊倒,瓦片摔碎了几块。他吓得魂飞魄散,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听到不远处殿宇的窗内,传来压抑的、极轻的闷哼声。 鬼使神差地,他悄悄靠近,透过窗棂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内望去。 他看到年轻的皇子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背对着窗户,褪去了半边衣衫。光滑紧实的后背上,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正在被他笨拙地、沉默地上药。烛火跳动,映出他紧抿的唇角和额角渗出的冷汗。那一刻的萧烬,褪去了白日里所有属于皇子的骄傲与锋芒,只剩下一种孤狼般的隐忍与……令人心悸的脆弱。 沈微之屏住呼吸,看得呆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烬。那个传闻中性格冷硬、手段强势的皇子,原来也会独自一人,在深夜里默默舔舐伤口。 不知为何,那一幕就那样深深印在了他心里。带着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心疼与悸动。 后来,他入宫参加选秀,远远望见高踞龙椅之上的新帝,那冰冷威严的模样,与记忆中深夜独自疗伤的影子重叠,却又截然不同。他心中既惧且惑,那份源自窥见秘密而产生的微妙情愫,被深深的敬畏和恐惧所覆盖,只能深深埋藏。 直到被选入养心殿,日复一日地近距离面对这位暴君。恐惧是真,战栗是真,可偶尔,在那些看似冷漠、实则隐含别样意味的举动中(比如添灯,比如那碗“剩”羹,比如求情后的饶恕与那块云片糕),那份被深埋的悸动,似乎又开始悄然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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