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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扣得又大又亮。 苏珩沉默。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是不通情理,就是故意的。但话说这份上,硬要走反倒显得他不近人情。 陆沉舟见他没吭声,眼里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语气软了些,但话还是命令。 “就这么定了。”他朝帐外喊,“李副将!” 一个精干汉子立刻掀帘进来。 “给苏太医安排个干净帐篷,就在老子隔壁。缺什么直接去领。苏太医在营期间,你照应着,别让人怠慢了。” “是!”李副将应得利索,转头对苏珩客气,“苏太医,请随末将来。” 苏珩看了榻上那人一眼。 陆沉舟正斜靠着,眉梢挑着,嘴角挂着点痞笑,分明是等着看他什么反应。 苏珩没说话,拱了拱手,转身跟李副将出去了。 他算明白了。这人想留他,跟他讲道理没用。先待着吧,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若只是精细换药,他尽本分;若有别的意思…… 苏珩眸色很淡,心里自有分寸。 于是,苏太医的“专属”生涯,就这么被单方面定了下来。 事实证明,陆沉舟是个极难伺候的伤患。 他不像别的伤兵,老老实实躺着养伤。仗着身板硬实,第二天就能下地溜达,美其名曰“活动筋骨,怕躺废了”。 但只要苏珩来换药,他立刻往榻上一靠,摆出一副“重伤虚弱”的架势。不是嫌药膏太凉,就是嫌绷带勒得紧。一会儿说头晕,一会儿说口渴。反正苏珩别想放下药箱就走。 换药时,他眼睛也不老实,直勾勾盯着苏珩的脸、苏珩的手,还时不时点评两句。 “苏太医,你这手比姑娘家还白还细,真是拿刀使针的手?” “啧,脸也白。这边关风沙大,回头晒黑了可惜。” “低头——对,就这个角度。睫毛挺长。” 苏珩起初还板着脸,公事公办:“将军请勿妄动。安静些利于愈合。” 后来发现这人就是故意的,索性当没听见。手下动作依旧轻柔精准,只是偶尔被那目光盯得耳根发热,便垂下眼,专注包扎,不理他。 除了换药,陆沉舟还总能变着法儿把他叫过来。 “苏太医,老子胳膊酸,是不是血脉不通?你来给看看。” “苏太医,夜里睡不踏实,失血多了?给开个安神方子。” “苏太医,营里伙食太糙,听说你会药膳?指点指点火头军?” 有一回,苏珩正在棚里给别的伤兵换药,陆沉舟派人来请,说伤口突然疼得厉害。他撂下手头事赶回去,就见那人靠在榻上,冲他咧嘴一笑:“看见苏太医就不疼了。” 苏珩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营里将士们起初对这位温和白净的太医十分敬重。但眼看着自家将军这出——从愕然到恍然,再到憋着笑装没看见,最后一个个心照不宣地给将军腾地方,顺便投给苏太医一个“辛苦您了”的眼神。 苏珩不是傻子。 他怎么会不知道陆沉舟打的什么主意。 他只是没想到,那个传闻中冷酷悍勇、杀伐决断的抚远将军,私下里竟是这副模样——无赖,幼稚,蛮不讲理。 那股强势霸道的底下,分明藏着笨拙的、想引他注意的意图。 他不是毫无感觉。 陆沉舟和他以前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强势,直接,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不由分说就往他这片平静地盘里闯。那份毫不遮掩的兴趣和纠缠,让他有些无奈,也有些困扰。 但也偶尔——在对方因为疼痛拧起眉头、或因为他太过冷淡而显出几分郁闷时——心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只是一丝。 他很快按下去了。 他清楚自己的过往,也清楚自己现在该站在哪儿。陆沉舟兴许只是边关寂寞,见他这个生面孔特别,一时兴起逗着玩。他苏珩,早过了轻易心动、耽于情爱的年纪。 等人伤好了,他继续走他的巡边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所以,无论陆沉舟怎么闹,苏珩始终守着那条线。温和,疏离,尽职,不越界。 但这反倒更勾起了陆沉舟的兴头。 他看着苏珩那张总是不起波澜的脸,偶尔被他说得耳根泛红,却很快又恢复平静,心里那点想把这层皮揭开的念头,越来越按不住。 越是难靠近,越是放不下。 这天苏珩换完药,收拾药箱准备走。陆沉舟靠在榻上,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苏珩。” 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温温润润的,跟那人清冷又偶尔露窘的模样,越品越对胃口。 帐帘落下,人走了。 陆沉舟摸着下巴,眼里那点志在必得的光,明晃晃的。 这场仗,他还没输。 而苏珩并不知道,他只是低着头,把药箱里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归回原位,动作依旧沉稳,只有指尖,比平时慢了些。
第114章 君后的“小课堂”之二 自上次沈微之在议政殿用一碗羹汤缓和了紧张气氛后,他对自己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调和作用,似乎有了新的体会。 萧烬也乐见他的君后,除了陪伴之外,渐渐展现出一种独特的影响力——那并非来自权力的威严,而是源于他温和的性情与公正的内心。 这日,萧烬批阅奏折时,又遇到一件让他不快的事。一位宗室郡王,仗着自己辈分高,在封地里胡作非为,强占民田,纵容家仆欺压百姓。地方官弹劾他的奏章,这已经是第三份了。前两次萧烬看他年迈,又是远支宗亲,已经下旨斥责,命他收敛。没想到这位郡王不但不知悔改,反而上书喊冤,字里行间倚老卖老,暗指朝廷亏待宗室。 “真是顽固不化!”萧烬把那封喊冤的奏折猛地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一下,他眉头紧锁,脸上笼罩着一层骇人的怒气,眼底深处翻涌着前世处理此类事务时熟悉的冰冷与暴虐。 宗室的事向来敏感,处理轻了,起不到警示作用;处理重了,又怕被人议论,说皇帝刻薄无情。但此刻他心中想的却是:若依朕从前的脾气,这等蠹虫,直接夺爵圈禁,查抄家产以平民愤,看谁还敢聒噪!什么辈分,什么名声,朕坐拥天下,何须在意那些蝼蚁之议! 沈微之正坐在一旁的小书案前临摹一幅前朝花鸟画,闻声抬眼看去。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静静观察了一会儿。 见萧烬只是面色阴沉地盯着奏折,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他放下笔,净了手,走到萧烬身侧,并没有去看那份奏折,只是伸手轻轻按在萧烬紧握的拳头上,温声问道:“陛下在为什么事烦心?是不是那位景郡王又惹麻烦了?” 萧烬反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似乎那细腻的触感便能抚平心头的焦躁。 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冷笑道:“朕已经给过他两次机会,他竟然如此不识好歹!看来是真觉得朕不敢动他这位‘皇叔祖’!微之,有时候朕觉得,对这些给脸不要脸的蠢货,最好的办法就是雷霆手段,让他们永远记住教训!名声?史笔?朕不在乎!” 沈微之安静听完,思索片刻,才开口道:“陛下,宗室的尊荣,既来自于陛下的恩典,也取决于自身的品行。景郡王行为失当,已经失了民心,若是一再纵容,恐怕会损害皇室声誉,也让忠臣和百姓心寒。” 萧烬点头:“朕难道不知道吗?只是这老家伙,仗着辈分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军功,在宗室里还有些人缘。若是处置得太严厉,恐怕那些闲散宗亲又要七嘴八舌,说朕不顾亲情。” 沈微之微微蹙眉,清澈的眼眸中闪过思索的神色。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翻阅前朝《宗室仪范》时看到的一段记载,以及近日听宫人闲聊时提起的、关于几位年轻郡王、县主颇有才学、乐善好施的轶事。 他心里有了主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静:“陛下,我倒有个想法,或许……能两全其美。” “哦?说来听听。”萧烬看向他,眼中的怒气消减了几分,带上些许兴趣。 “景郡王年事已高,行事糊涂,或许……并非他本意,而是身边小人教唆,或是子孙不争气所致。” 沈微之缓缓说道, “陛下不妨下旨,说明体恤郡王年老,担心他被奸人蒙蔽、受不肖子孙拖累,所以特意派遣公正的朝臣和宗正寺官员,前往郡王府‘协助理清家事,整顿家风’。” 萧烬目光一闪,已经明白了沈微之的用意。这是表面上“协助”,实际上是查办! 既保全了“体恤长辈”的仁孝之名,又能深入郡王府,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查清楚。 更重要的是,把矛头指向“小人”和“不肖子孙”,给了景郡王本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他若是识趣,大可推出几个替罪羊,自己或许只得个“失察”的过错,从轻发落;若是不识趣,那查出来的结果,就足够重重治罪了。 沈微之接着说道:“与此同时,陛下不妨对宗室里那些品行端正、素有贤名的年轻子弟,多加以褒奖赏赐,以显示陛下赏罚分明,看重德行而不仅仅是辈分。这样一来,宗亲们看到贤良的人得到荣耀,行为不端的人受到审查,自然明白该如何行事。那些为景郡王叫屈的声音,想必也会少很多。” 萧烬听完,眼中的阴霾彻底散去,换成了欣赏与愉悦的笑容。 他伸手把沈微之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搂住他的腰,赞道:“好一个‘明里协助、暗里查办’,又是‘扶持正气、去除歪风’!微之,你这个办法真妙!既保全了朕的仁孝之名,又达到了惩治不法、整顿宗室的目的,还引导了风向。朕的君后,如今不仅是朕的解语花,更是朕的贤内助了!” 沈微之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我只是随便想想,陛下觉得可行就好。只是……这个办法虽然巧妙,执行起来却需要选派得力且公正的人,才能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恶行。” “这是当然。”萧烬点头,心中已有了人选。他低头在沈微之唇角轻轻一吻,笑道:“这事要是办成了,朕给你记一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沈微之摇摇头,放松身子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陛下朝政清明,天下太平,便是对我最好的赏赐。” 顿了顿,他转过头,清澈的眼睛望进萧烬眸中,声音更软了些,“若陛下能少生些气,保重龙体,我就更高兴了。” 萧烬心里一片温暖,搂紧了他,感叹道:“有你在身边时时提醒劝慰,朕想生气也难了。” 几天后,萧烬依照沈微之的建议下了旨。旨意措辞温和,充满了对宗室长辈的“体恤关怀”,却又暗藏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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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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