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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薛将军终于也受不了,箸一顿,看向他。 这并不是泄气的时候。 故而赵望暇笑着,别住他的筷子:“多用些吧。” 钟岷文的眼睛看过来。 不知看到什么,为官廿载的人笑了。 筷子一顿。 赵望暇摆出一副温吞神情。 “钟大人不吝赐教?” “倒也没什么好说。”吏部尚书没给自己找麻烦,“只是——” 他平淡地捋动胡须,“老臣受教。” 什么教? 不如多吃些来得实在。
第51章 不肖子 一旦见到一个烦人,就会见到第二个。 苏父携子光临的时候,孔澈正在给兰花草浇水。 赵望暇陪着她。 说是陪着,其实是尴尬地僵在一边,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也说不出话。 还好小姑娘并不在意,自顾自地低下头,拿着侍女给的壶,细细地淋。 他的脸变千万次,孔澈的表情也没有改变。并能准确地认出他,喊他,望哥哥。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薛漉弯着眼,看过来。解救希望自己当场消失的人。 于是孔澈同样昂头喊,漉哥哥。 两个都没做过哥哥的人于是一起沉默。 此时此刻,倒并不如彼时彼刻。 薛漉向赵望暇伸手:“人来了。” 赵望暇点点头,问,所以苏筹他爹叫什么? 他理所应当地问,薛漉平平静静地答:“苏决。” 倒是漂亮名字。 昨日企图梳理苏家,但大纲没写,赵景琛也没有过多接触。二皇子留下的情报线在南方不成气候。 所以,全靠自由发挥。 赵望暇点点头,推着他的轮椅前,到底跟孔澈说,回房待一会儿吧。 她把洒水壶放在一边,跟侍女走远。 苏芮是布衣书生的话,苏决就是个彻底的清贵世家样。 “父亲。”赵望暇说。 薛漉简短点头:“岳父。” 苏决平平淡淡地点头。 苏芮简短地话几句家常,讲很高兴看到苏筹和薛将军处得来,讲到薛府的月季开得很盛,讲京城最近流行乐器,笔墨,字画。所有的一切,唯独没有提,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又或者是四皇子已知情的吏部境况。 赵望暇见苏芮的眼神落在他的手上,拢好了薛漉特意给他缠的绷带,很轻地笑了笑。 于是落到饭桌上。 很局促,苏决并不怎么说话,只是拿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四处乱看。 “苏筹也不小了,”他说,“还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赵望暇拿着筷子,发现自己很迅速地入戏。 他安定地,食不知味地吃,听着苏决和薛漉没有任何意味的对话。 很想跑。 太想跑了。 感觉自己在被监视。 这是什么东西。 几乎想吐。 “都嫁人了,”苏决说,“不给夫君布菜吗?” 赵望暇抬起头来,咽下那点莫名其妙的滚烫,抬手。 然后被薛漉扶住。 “他受伤了。”薛将军这么说,转头给他夹一块肉片。 “倒是顽劣。”苏决语气很轻。 他的目光正要挪开,薛漉干脆利落地夹一片菜心,抵在赵望暇的唇边:“吃吧。” 赵望暇没咽,他很平静地摇摇头。 有点想把饭桌掀了。但手莫名其妙有点不能动。 薛漉也没逼他,自己咽了,顺带把一整盘菜和另一盘肉挪到赵望暇面前。 所以,赵望暇想,现在要干什么来着,先动一动。 薛漉回过头,看着苏决,先接过话:“苏侍郎上门,可有要事?” “自是无事,但听闻他受伤,思子心切,过来见一见。” “既如此。”薛漉说,“那便吃完这顿饭,你们三人再议吧。” 气氛很不对,看苏决的反应,赵望暇的表现毫无破绽。 甚至太无破绽,他觉得身边人好似真的被彻底地困住。 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拍一拍赵望暇垂在一边的手。 而赵望暇快要弹起来。意识到是薛漉,才轻微地吸一口气。 一顿饭吃得神思不属,苏决应该没有钟岷文难对付。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快要以为自己回到某个至少现在不可能回到的饭桌。回到十七岁。他盯着筷子,考虑有没有可能戳进自己眼睛里。然后在所有思绪的间隙,被询问为什么不好好睡觉为什么成绩宛如海浪上下,为什么不能跟其他人一样平平静静地在重点班好好学习。 回到十八岁,流着鼻血,发着梦,大臂上剃须刀刮出的伤还在刺痛,然后对着一盘鲜艳到几乎像塑料制品的草莓,被询问为什么改动自己的志愿。 他微微抬起头。 薛漉的手并没有放开。他仍然在很轻微地,甚至算得上笨拙地摩挲赵望暇的指尖。 可自己的指尖上都是不应该冒的虚汗。 但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他压着那口气,很轻微地,很尽力地从腹部缓缓吐出一口气到嘴边。 已经在异世界了。 “宿主你还好吗?”偏偏小球冲出来,“监测到你的血压和心跳飙高,很像地球人说的焦虑躯体化和PTSD。” “滚。”赵望暇用意念说,几乎感觉自己在无声尖叫,“滚。” 他会没事的。 他应该没事。 饭后,薛漉强行插入三个人之间,把赵望暇送到房门口。 “没事。”临别前,身侧的人垂下身,轻声说出口。 薛漉并不这么认为。但如果是赵望暇,就先相信。他转过轮椅,离开。 这间房,薛漉的闺房,床铺收拾过,放的是两个人的枕头,被子是没被盖过的红色鸳鸯金丝棉。 “胆子大了。”苏决收了那点摆给薛漉看的温和,“敢只身跑去钟府了。” 赵望暇转过身:“儿子是被掳去的。” “你兄长早跟你说过,青楼伎子,能有什么真心?也就你傻乎乎地上赶着让别人把你卖了,还替薛家数钱。” 苏决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劝导自己顽劣的儿子。屋里闷热无风,光影撒过来,他们明明都站着,苏决却看起来像一个立了几千年的巨大的,无法摆脱的雕塑。 “父亲。”赵望暇问他,发现自己的语气很慢,又很弱,“你来,就只是想说这个?” 像在模仿,那个潜意识里的,不愿面对的自己。 那个自己,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跑出来? 不,苏筹,不。 不。如果是这种家庭。 你为什么要为了他们赴死? 苏决不悦地皱了下眉。眉眼间纹路很深。 “难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已经被掳去了。”赵望暇答,“您骂我,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你至少应该给苏府传个信!你兄长来找你说过了局势危险,让你注意薛府动向!养你二十年,养条狗也该有点用。” 赵望暇下意识地想笑。 头晕目眩。 光透在脸上,感觉神经和毛细血管都在一并燃烧。 “我晕死过去了。”他说。 然后扶着椅子,缓缓坐下。 桌上有几张纸。 如果往下翻,可能还有昨天打的草稿。 草稿,宣纸,毛笔画出来的粗糙线。 像一团脊椎里混乱神经一样的线。 学着研的墨。 不对。 不对。 他突然,几乎是迅猛地意识到。 不在现代,这些不是数学草稿纸,不是被撕烂的报名指导书,不是他投出去寄回来登杂志后被撕烂的样书。 眼前人不是他爹。 没必要是他爸,当然也不会是他妈。 最终夺回来的第一点神志,只能用来嘲讽。 “我嫁来薛府,九死一生,被薛漉胁迫,被吏部人追杀。” 他说得很和缓。并不该和缓。但真的没有力气了。 “父亲,就只想问我这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否符合被逼急了的苏筹。 他只是终于能凭借这句话里的情绪,剧烈地呼吸。 苏芮开口了。 “阿筹,父亲也是心急。收到张尚书的消息说你被掳走之后也吓到了。” “是吗?”赵望暇说,“看不出来。” “户部查账一事非比寻常,父亲也是怕牵扯太多。这才急得失了分寸。” “你是想说,其实他很在意我。毕竟,我也是他的儿子?” 他坐在原地,很缓慢地盯着窗户纹路,找回呼吸。等待从鼻到嘴到手到腹部的热气都逐渐散去。 “苏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表情,但把苏决气得似乎够呛。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苏家?” 赵望暇还是觉得很好笑。 “若是没有,为何要嫁过来?兄长此前并未告诉我全貌。让我拿着玉佩去威胁墨椹的时候,有预料到我会卷进吏部,稍有不慎,就死在那里吗?” “逼着我冒着生命危险入局,然后轻飘飘地指责我为什么不濒死的时候惦记着给苏家传信?若不是薛漉来救我,恐怕父亲现在只能对着儿子的棺木痛骂了。” 是不是,说太多了? 苏筹能说出这些吗? 但若是真死过一次的人,大概可以吧。 苏决的脸像一个鼓涨的红气球,然后缓缓泄气,变成一块僵死的面具。 “你眼里,到底是薛漉,还是苏家?” 赵望暇觉得非常荒谬。 本来打算和苏决继续互相折磨套套话,但实在是没了能力。就这么,难以自抑地回答。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说。 然后不得不抛钩子。 “薛漉确实从钟家拿到了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为了我好,还是不知道为妙。” “原本不懂,现下看来,原是为了让儿子能问心无愧地听您的问话。” 苏决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听得赵望暇若不是仍然虚软无力,一定要给他鼓个掌。 “那你便待在这薛府,然后等死罢。” 苏筹这个身份,大概确实是活不长。 于苏府,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只有以死,以证苏家对四皇子的忠诚。 赵望暇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的逻辑,好像很微妙地回归。 “遵父亲令。”他答。 这是个会对着孩子动怒的人,道行并不太高。 没关系。 “不肖子!” 嗯。 赵望暇点点头,说那我便送客了。 他打开门,往外走。 领了一段,发现薛漉的轮椅就停在院门口。 此时,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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