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说下去,却见薛漉猛地站起来往他身边凑,“你手怎么了?” 他低头。左手上红了一片,抓挠出来的,有些还长好血痂。 出了那个茶楼后,不用云淡风轻,没克制住,过敏反应未消前,抓出来的。 “发痹,吃不得杏仁酥。有人特意给我上了一盘子,等我中招,就多吃了几块。”他说,甚至终于有余力得意,“结果引蛇出洞很成功。” 薛漉轻轻叹一口气。 “还痒吗?” “不痒了。”赵望暇说话间鼻黏膜的黏腻终于散去,“没大事。” 薛漉上下打量他:“真的?” “总不至于死在一个说书先生给赵景琛歌功颂德的茶楼里。”赵望暇答。 薛漉将信将疑。 “差不多得了吧。”被那种目光盯着,他下意识想躲,可躲不得。 看久了,起的一层鸡皮疙瘩也就软了。 或许,要试着习惯。 “你呢?回来得这么早?”他摇摇头,“一脸的郁闷。” “我没有——” “我说有就有。”赵望暇笑眯眯地接话,“发生什么了?” 薛漉答:“处理刺头。” 杭州府并没有值得多看一眼的事。 昨日南征军干脆利落撂到两个将领,今日很干脆地在营地吃闭门羹。 厉行之带着平淡的笑接待他和孙尉。甚至有闲心开几句玩笑。 但是兵不听令,挥矛懒洋洋,聊天的,脱甲的,笑闹的,乱成一团。 让汇报军情、有用的消息一个不说。 要去看武器库,此处大门紧闭。 问就是执匙人病了。 连理由都懒得编点好的,实在夸张。 而厉行之离他们稍远,说真是不巧,不若今日就为二位将军接风洗尘,留到后日议。 孙尉将军看着铜锁扣上的门,又看看坐在轮椅上的薛漉,脸涨得通红,显然心已经沉到谷底。 “这不像是要打胜仗的军队。”他点评,根本没收着音量,“这甚至不像要去跟倭寇拼命的军队。” 薛漉点点头,低声说,孙将军判断很准。 “我倒是有办法。只是免不得,不符规制。” 他转过身,看向孙尉:“后果难言,做好准备了吗?” 孙尉回答他:“末将只恨当年听从皇令,从沿海撤军。” 薛漉笑了,说是吗?家母家父应是不恨的。 薛家听从圣旨,是因为辽城该守。 死生莫断,不能退的,就要用生命做赌。 他听到这里,坐在武器库门口,说,“你先往后退退。” 孙尉没听,他站在原地。 薛漉倒也没意外,只是拍拍手。 今日他们带来的兵,跟他一起从潮水里杀出来的兵, 不知从哪里齐整列阵,带着佛郎机铳,一路前行。 厉行之眉头微皱:“将军们这是?” 薛漉懒得滑动他的轮椅:“你不会带兵,我就替你带一带。” 多补一句:“免得直接上战场送死。” 厉行之面色变幻莫测。 “给我拦住他们!” 盔甲撞出破空声。 背后零零散散的应和。 南征军仍然肃穆无声。 战场行军的规制,弩手铳手枪矛手,一应俱全。一开始还有人拦一拦。 然后轻铳营得令,一通乱射。 火器配血迹,总算有了点模拟演练的样子。 混乱之下,勇夫无影无踪。 贪生怕死之辈不会为军令而死,厉行之也没什么威望。 将领到底能不能行,薛漉看过一眼,对行过礼,心里便有数。 杭州府今日被喊来耍无赖的兵们真还有几分骨气,不会拦;真怕死的,更应该躲得远点。 最前头的军长朝他致意,将军一挥手,便齐整地各自散开。化整为零,围拢整个场地。 中间的炮手有条不紊地装填,刚刚还吵吵嚷嚷的军营,终于安静无声。 “武器库不开,”薛漉的声音放大,“便拿炮轰。” 他语气是一贯的冷淡,在凝固的营地里,便夹带上无从忽略的威严。 “我观诸军如此嬉笑,恐怕早已把生死看淡。打算死在倭寇手里。” “既如此,死在营地里,还能少吃几天空饷。” “薛漉!”厉行之直呼他名,“你疯了?” “你是要置陛下于不顾,在杭州府专断独行?” “私自点兵,破坏武器库,可知该当何罪?” 薛漉看着他,挥挥手。 边上枪阵把人从他身边的一堆亲兵里掳出来,送到薛漉面前。 “厉将军若有空应当读一读军报。薛家罪名里边有一条,北境之人,只识薛家,不认圣上。” 他声音很从容:“厉将军小心点自己的命。我的刀可比杭州府官员到得快。” 转出一个刀花,甚至给出一个笑容。 厉行之抖了抖。 大炮装填完毕。 军长请示:“将军,可要开炮?” 薛漉答:“去问厉将军。” 那位士兵便走到厉行之身边,行军礼:“厉将军,可要开炮?” 庞然大物立在阵中,膛管抬高,瞄准武器库大门。 天高气爽,初秋将至。 “然后呢?”赵望暇听他干巴巴地讲到这里,“厉行之吓到尿裤子了没?” “没。”薛漉回答,“他找人开了门。” “你也真不怕他就让你炸。”糕点入口很香甜,赵望暇很满意,剩下半块仍然塞进说话的将军嘴里。 薛漉嚼了几下,终于咽下去。 “炸了也没事,好东西不可能放那里。” “总之,开门,看了一圈,不出我所料,好东西都被搬去打自己人了。留下的,勉强能用一用。” “然后呢?” “立完威,接下来就好办。” “该杀的刺头杀了,剩下的都能听懂人话了。” “我让这群人今晚把该有的武器都拿出来。随后整兵训练,踢走一些没用的废物,勉强整出几个能看的阵型。让他们去练夜伏。” 说起那群废物,他难得无语地摇头。 “然后你就走了?” “嗯。”薛漉答,“看了一圈水位。增派一些人手。” 他眯起眼。 “本地渔民们向导和孙尉都认为,倭寇可能会这几天上岸。水流平稳,风向合适。” 外头的晚霞如火烧,爆裂的红橙光冲破云霄,和浅粉色的“定胜”二字交相辉映。 “你以为呢?” 薛漉刚要作答,有人沿窗而进。 来者是熟人,故将军平平淡淡:“看来我以为对了。”
第81章 砥砺 “少爷,”影一行礼,“入海口今日潮极静,余老让属下来禀您,说今日风太静太暗,压得心里沉。海上,恐怕有东西要来了。” “知道了,”薛漉问,“还有其他事吗?” 日光下落,天刚蒙层灰一样的幽紫转黑。望过去,宛如某个无动于衷之人的眼睫。 薛漉点点头:“按计划行事。” 主仆表情都毫无慌乱之意,赵望暇干脆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语气轻快:“之前就想问,他们怎么一直喊你少爷?” “本来是喊三少爷。”薛漉答,“后来把’三’字去了。“ 他说话间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值得称道或喟叹,几个字讲完,回归正题。 “从杭州府军营调去夜伏的那些兵,现今跑了几成?”薛漉问下去。 “三成。”影一答。 “比预料的情况好。”薛漉考虑了一会儿,“离晚上真正开始,恐怕还有三成要跑。不用拦,就让他们跑。” 影一略略点头。 “夜凝有特别的消息要递吗?”薛漉问下去。 “她说能布的在野上岸口都布上暗哨了。目前没有发现巡逻民兵之外的其他人。” 预料之内,草包不会巡逻,不是草包的没想赢。只是一片好好的杭州府,莫名其妙成了达官贵人的棋盘,只有一路前行的低微士卒,尚在一往无前。 薛漉皱了皱眉,把无用的剖析甩出脑子,问:“厉行之呢?去了哪里?“ 他微微抬起脸,没什么兴趣,却不得不问一句。 “应是去告您的状了。” 赵望暇来了兴趣:”去的哪里?我记得郡王与民同住,但仍然毕竟出行规格在那里,住的是楼外楼。洪宗平和瑾王的宅子同样离得远。“ 楼外楼在此架空朝代已经有饭店功能,兢兢业业地做着西湖醋鱼,等待每一个人吃完一口后新鲜倒进湖里。 “当时洪知府尚在府衙办公,直奔的官府。”影一说。 “厉行之没去找亲王告状反而找的知府,洪宗平听后也没立刻来找你的麻烦。”赵望暇笑笑,“这些人倒各有意思。” “看不出来他们对我的态度。”薛漉回答。 “总会看出来,”赵望暇说,“一旦倭寇战胜负已出,他们就不得不对你有点相当明显的态度。” 薛漉眯着眼,没做评论。 “所以,”赵望暇说,“你以为了些什么?” 薛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他已经猜到,还是耐心地挤出四个字:“夜袭。今夜。” 云层清亮,今夜应当有很好的月光。 倭寇惯爱挑夏末秋初来犯并非没有原因,夏秋潮平稳,风向宜上岸,不易搁浅,交织之下,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潮声如浅草,平稳地在风里不动声色暗自生长。 布好的连弩和新枪阵理应也在风中不知其所以然地漫巡。 薛漉考虑片刻,最后一问,孙将军可有所动作? 赵望暇来了兴趣:“怎么,你在监视他吗?” “只是让他明日便出发去闽南,南征军拨三分之二给他带走。轻铳营和连弩营对半。” 赵望暇乐了:“他什么反应?” 薛漉感觉赵望暇在明知故问。 孙尉能有什么反应,孙尉觉得他疯了。 “孙尉觉得不需要那么急。”薛漉说,”所以我只好同他打了个赌。倘若今夜真有敌袭,他明天就出发去闽南。” “你怎么知道有?” 薛漉答:“昨日信号已放尽,那么多艘船撤离同样需要时间,风口一定有异邦人盯着。我要是倭寇,我就会选择今日上岸突袭。“ 他语气很淡:”当然还有点别的。“ 昨日多留了个心眼,让死士去重新核对一遍渔民向导的行踪,追查到的消息。 但时候不早。 他重新看了一眼天色,问赵望暇,在房里梳理情报,还是同他一起去战场。 “我还有选择权?” “今天不危险。”薛漉说,”应该不会有意外。“ 讲这话的时候十足的平静。 “小打小闹,探探实力。” 赵望暇于是摇摇头:“那就不去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8 首页 上一页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