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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自己这些天画的阵,结合薛漉刻在他脑子里的兵法和这十余天观察到的北塞风格,往外一推。 主帅营帐的灯这些天长久不歇,白岩和陈榭看在眼里。赵斐璟夜里画图,白天练兵,粮仓马仓兵器,无不亲自察看。 是个有胆识有谋略的好苗子。 两个将军对视一眼,终究是陈榭叹了口气,看过来。 “殿下。”陈榭说,“外头的兵不能再加了。” “什么意思?” “北狄的主粮仓被抢,必会反扑。”他说。 “我知道啊,我们不是都知道吗?也都商量过了——” “粮仓里的四色线,我们尚不知意味着什么。”陈榭说,“也不知道北狄这一战,到底集结多少兵力。” “什么意思?”赵斐璟眯着眼,“这才几天?就算背水一战,他们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大军。最多是精锐部队。是我们布局在先,这几天兵也练了,城也修了,有什么不敢打的?” 白岩摇了摇头。 “殿下,”他说,“不是不敢打,只是,不能这样打。” 他的手敲击在沙盘上,边上赵斐璟新挂上的小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扬。 八殿下皱了皱眉。 白岩继续讲下去:“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山谷里满仓的粮,竟然就这么任由我们掠走。转仓二和一说撤就撤,甚至还留下标有记号的米粮马具,像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我们猜对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营帐外那片深重的漆黑:“你没有和北狄人打过。若是只有拓跋恢,倒真有可能是粮草被抢。他兵行险招,确实有可能把粮放置一处走快攻。可主仓的粮,太多了,不像只有一半部落。” “拓跋宏又最是狡猾。狡兔三窟,从不把命门放在一处。” 赵斐璟听懂了。 他把那晃动的旗扶正:“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仓是诱饵?拓跋宏和拓跋恢疯了,拿那么多的粮草只为了引我们上钩?” “诱饵不一定是假粮。”白岩说,“诱饵也可以是真粮。真到足够让我们以为自己算赢了,然后把兵派出城去。” 他抬眼看赵斐璟,字句咬得很刚硬:“他们在意的恐怕不是这些外仓的粮。” “而是城里的兵。” 陈榭顺着他说下去,语气平静:“灯晚亮半刻,斥候不回,先锋精兵没有消息,不一定只是他们已经压了上来。” “还有可能是,他们已经成功接管我们的信号链。” 赵斐璟的手指在盘上收紧。 “现在敌在暗,我在明。”白岩说,“如今往外派兵,一次派一部分,他们就有时间让这群兵一阵一阵地乱掉。烧外仓,断驿道,拔烽墩。你派一群,他们就杀一群,你救一处,他们就从另一处绕上来咬你后颈。” “等辽城的兵出去得够散够多,”他抬手往沙盘上一压,那旗干脆利落地摔到地上,“再一口咬断。” 赵斐璟瞪了那沙盘很久。 “那你们想怎么打?”他问。 他明明知道答案,但格外不喜欢。 陈榭答:“守城不动,必要时刻,外仓可弃。” 荒谬,这是赵斐璟的第一反应。 但这两个人,没有一个人是在跟他开玩笑。 “这毕竟也只是你们的猜测。”赵斐璟深呼吸,“如若北狄真的已有精兵袭来,我们不开门迎战,莫非就要缩在这里,放任外仓所有人连同马和粮草,被消灭殆尽?” 外头有他的亲军,也有二位将军带得最久的北境军。 他双手一放。穿戴盔甲。 “说穿了都是赌。” “守城有二位,我很放心。二位想必也早就看出来,薛漉和我有交情。他迟早会回到北塞来。” “既然是赌,我愿意带我那只军队出城。” “若真如二位所言,辽城损失也不算惨重、豫西调兵可解。主帅亦有薛漉来替我的位置。” “若北狄确实有数量不多的兵前来抢粮,你们看情况,也可开城门增援。” 他起身要走。 然后。 电光火石间,白岩和陈榭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若我们猜测是对的,现在出城也来不及了,殿下。”陈榭说。 像是为了映衬他说的话,营帐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颤响。 随后是一阵马的嘶鸣。 最后,外头是这些天看得眼熟的,一片跳动的红。 有人来报,声音含着震颤:“外仓起火了!” 第二个人基本是跪蹭过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声音嘶哑:“北狄大军压阵,岗哨全面溃败,请求调兵支援。” “有多少人?”白岩问。 那人没来得及回答,他断气了。 只有亲兵同样重复一遍:“外头兵不止一支,三四色旗交杂,都是没见过的!像三四家部落混在一起。城外请求增援!” 赵斐璟本能地要往外跑。 事到临头,他硬生生地捏碎了手里的那截布阵图。 然后薛漉的声音极其诡异,十足不祥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为什么,滚出去,不要现在跟他说话。 偏偏脑子里的那位跟薛漉本人一样,从不会顾他的死活。 “在北塞,主帅活着,就已经很难。” “但你现在还不能死。” 他喘着气,然后死死地把自己凿在椅子上。 “我知道了。”他说,不知道在回应谁。 亲兵已经走了,脸上含着巨大的惶恐,和听闻他回答后一刻的安心和信任。 不要那样看他。 营帐重归寂静,只有火盆发出啪啦声。 “殿下,”陈榭仍然没有放开他,“你刚刚那句'开城增援'说得很好。” 赵斐璟转过头,问:“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陈榭从来不是个谜语人,他直白得很:“开城增援就是北狄人的目的。他们显然不是要烧粮,而是要你出城。” 帐外火光已经把雪映红。红得像粥棚的火,又像孩子被帅旗映衬的笑颜。 他隐约还能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喊救粮,喊救马,喊人。 赵斐璟的喉咙滚动,像生吞了一块红烙铁。 他不想做懦夫。他不该做懦夫。他要是想当懦夫,为什么要斗他四哥,杀他五哥,着他二哥的道,不远千里疾驰来北塞? 他来北塞不是来做懦夫的。 但局面已经很清楚。 白岩和陈榭猜对了。 岗哨全面崩溃,北狄大军压阵。 若他现在带兵出城,外头多半不是他预估的数量不多的精兵,更有可能是一张得知他是主帅后,就及时铺好的网。 那网可能从豫西第一批粮草到达就开始布置,然后是几次小胜,然后是几次顺利的截粮。最后是此时此刻。 现在天罗地网徐徐展开,只等他把自己的脖子伸出去。 白岩忽然开口,居然是一模一样的话:“殿下,我也觉得你方才那段话说得很好。” “同样的话,”赵斐璟说,“不必说两遍。” 他垂下肩膀。 “好得像遗言。”白岩只是说下去,“但主帅不该这时候说遗言。” 他仍然用力地攥着赵斐璟的肩,八殿下疑心自己的肩胛已经全青了。 “我可以……”赵斐璟想说点什么。 我可以死,我愿意死。我愿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而不是让外面那些以为北塞来了救世主的百姓和士兵付出代价。 那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 但他叫赵斐璟,是夏朝的八殿下。 年方十六,自视甚高。 来北塞是因为朝堂乱成一团;是因为薛漉受尽搓磨;是因为只有他独自来,他活着,赵景琛才愿意拨钱;是因为,他要稳住局势,等赵望暇斗完一轮,让薛漉完好无损来接棒;是因为是因为大夏倾塌,总要有人撑起这个王朝。 他感觉自己要流泪了。然后觉得不可以,不行,没必要,不应当。 他怎么可以现在哭? “辽城有密道。”陈榭说,“我们可以派一支断后队出去。” “断后?”赵斐璟问。 “外仓需弃。”白岩说,“若要救人,就让断后队去。” 陈榭接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粮救不回来了,就断后烧干净。起码不能留给北狄人。” “人,能救的救。” 救不了的呢?没有人说下去。 “速度要快,切勿恋战。”他们对视一眼。 老将军们没有必要交代这些,他们对此早就心知肚明。此时说出来,只能是为了教他。 “那就去。”赵斐璟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白岩点头,掀帘起身:“我去带左翼。” 陈榭也站起来,扣好盔甲:“我带右翼。” 赵斐璟下意识要跟,两个人却都回头看他一眼。 陈榭说:“断后讲究快速机动,更要熟悉辽城的机密暗道。” 他并不合适。 赵斐璟垂下眼睛,转回去。 不如说,在这之前,二位老将,甚至都不觉得他够格知道密道。 “殿下守好城门。”白岩临别前嘱咐一句。 他没有应,但他也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然后掀开营帐,开始听亲卫军的报告。 门外是炼狱,而他强迫自己无动于衷地坐在主帐里,翻开守城图,下令。 亲卫军听到紧闭城门,弓弩兼备的命令,先是惊惧地睁大眼,片刻后,只是重复一遍他的军令,出去传达。
第126章 锦书难托 赵斐璟在城楼上站到了天明。 一夜没卸甲,转头看,肩上已全是霜。 外仓冲天的烈焰逐渐燃烧殆尽。最后只剩下几层灰黑。 他脑子里没有情绪沸腾的空间,指挥弓箭手远射,少量斥候和骑兵转一圈立刻回撤。 有人对他失望,表情难堪,无数人的哭嚎哀求祈祷传到耳朵里。 他们还会信任他吗?刚刚建立的士气是否又会土崩瓦解? 但他来不及想那么多。 他是主帅,不能凭着一腔热血开城杀敌,为了一个好名声让辽城的百姓没有明天。 城外的外仓和驻军要牺牲,他便要尽力让牺牲有意义。要在此时此刻探得更多消息,要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下最对的命令。 回来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北狄人不对,哪里都不对。 情报传过来,军队攻过来,跟薛漉说的对不上。旗帜颜色,军队规模,中原商人,和那样大面积的粮仓居然能只是当诱饵。 他颤抖着,回想着,捏着自己的手,任凭寒风灌入他的脑子。以求一丝清醒。 全都不对,这不是小打小闹。 那些薛漉逼着他一字一句记下的东西居然没有用武之地。 这是他没见过,或许陈榭也没见过,薛漉也没见过的新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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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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