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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虞被按在阵盘上时，裴玄君就在他身前站着。 彼时他曾用仇恨的眼神注视着裴玄君，思考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要如何报。 相隔两世，那一剑终于刺入了裴玄君的胸口。 苏虞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怨恨之语想要吐露一番，可到头来，却觉得无趣极了。 他一边将剑刃送入裴玄君胸口，一边询问身旁的云归鸿：“你恨这个人吗？” 云归鸿摇头：“恨需要很浓烈的情感，我连厌恶他都谈不上。” 裴玄君的眼皮颤了颤。 那半截从云归鸿来到阵中时就勉力朝对方伸过去的手臂，此刻僵在空中，终于缓缓落下了。 曾经将他从死亡中拉出来的剑神，如今已经离他太远太远。 原是在他的贪婪、他的背离、他的推拒之下，才一步一步走到了……神的身边。 一时间，所有的意气，所有的贪婪，所有不甘心，像山巅骤然化去的雪水般流淌殆尽，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阴湿沟壑。 裴玄君叹了口气，他心想，明明他年轻的时候，也曾与姜明芳和赵仁等人一起煮酒论剑……只是他想要的太多太多了，这世道不给他，他只能自己去拿。 却偏偏弄丢了……所有他曾经拥有的东西。 …… 苏虞冷漠地抽剑，掌心狐火点燃，丢了一团在完全气绝身亡的裴玄君身上。 他要让裴玄君连同这大阵，一起给宜洲死去的无辜妖族殉葬。 狐火炽盛，苏虞扭头看向云归鸿，道：“刚才我与唐阙传音谈过，他说天奴宫契修们研究出了新的契约，可以在不知道妖族生辰功法的情况下与之结契，不过效用也只有一个，就是可以控制妖族的思想。” “简直是魔道。”云归鸿冷冷道，“这便是信仰之力的来源？” 苏虞点头：“我也如此猜测，若非天奴宫契修们操纵妖族给出信仰之力，七洲仙盟哪来那么多人给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神贡献信仰？所以接下来，我们要试试解开这个契约。” 云归鸿道：“需要我做什么？” “去帮我把所有契妖和契修都抓过来，集中在一起吧，就集中在青炉台南面的密林。”苏虞道，“接下来我要尝试……再画一个解契的大阵。” 云归鸿怔住：“一个？” 苏虞垂眸，片刻又看向青炉，“天火已经全被我引走，现在在我丹田里烧，灵力绝对是够的，布一个阵就可以解决。归鸿你不必担心。” 话语皆是徒劳，苏虞知道云归鸿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可他没办法直接说出那个结果。 ——他要解的是整个宜洲可能被强行结契的妖族，而非零零散散的一小撮。这阵的规模必然得笼罩宜洲全部妖族。 若不能全部罩住，就要连续使用两次。 整个宜洲的妖族，除去死在战火中的，剩余的数量仍然庞大得惊人，比起这个来，他们大闹天奴宫那次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可那次也抽空了苏虞和青炉的灵力，两次。 苏虞靠过去，安抚地摸了摸云归鸿的后颈：“你放心，我们还要一同去紫云洲阻止那个人造神。不过那边的情况应该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所以，快去吧，先解决这里。” 云归鸿盯着他看了一眼，御剑走了。 苏虞揉了揉眉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解契是可以解契，青炉就在一旁，他如今有渡劫期的灵力，哪怕不能一次全解掉，起码也能减慢陵俞收集信仰之力的速度。 可是完成这件事后，他不能确定自己还有余力去解决紫云洲的“造神”。 而且……为什么是一棵树？ 苏虞皱紧了眉头，他明明记得，紫云洲的妖兽是喷吐瘴气的类型，为何会变成一棵树？ 提到树，他倒是想起了那棵差点把他送走的化尸榕，若不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融会贯通了出窍…… 等等。 苏虞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忆的画面飞速串联，像一大把断断续续的线段…… 苏虞当即在储物戒中掏来掏去，半晌，摸出了一只瓷瓶。 苏虞的指尖有些泛白。 他摸出的……是那两名越境堂女弟子留给他和云归鸿的药瓶。 是讲剑堂药庐的制式……也是熟悉的红布包着木塞子。 苏虞迟疑着缓缓摘下了木塞…… 他将带着药香的药丸倒在掌心，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些……圆滚滚的药丸。 这是越境堂弟子携带的，由讲剑堂统一配发的丹药。 越境堂弟子向来是使用讲剑堂药庐产出的丹药…… 苏虞心中浮起一个令他有些胆寒的猜想…… 姜明芳从始至终要求严格，药庐的弟子必须得规规矩矩搓圆滚滚的丹丸来炼药……之前他在剑阁为商凤寻药材的时候，也在弟子居看到了瓷瓶，里头的药丸也是圆的。 只有苏虞，在情况危急的时候，会不顾形状只求药效，制作出圆扁不一形状各异的丹药。 可是他分明在别处，见过奇形怪状、却并非他所制的丹药！！！ 思绪在此处被打断，苏虞听见了什么落地的声音，他一抬头，就见漆黑剑光如流星一般掠过，一边飞，一边往下丢东西。 是云归鸿——他丢下的是被结契的妖族和他们的契主。 苏虞定了定神，盘膝坐下，神识如一巨大的菌盖般无声铺开，裹着炽热的天火，开始在空中布阵。 唐阙告诉过他那契约的效用，他可以根据这个来推断出天奴宫所用的契约会用什么符纹。在数十万年的演化中，这个大陆的阵符早就不分家了。 在苏虞试着开始编织解契阵法的同时，四周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也在连绵不断地涌入他存放那具神躯的储物囊。 幸而，被云归鸿抓来的妖族和契修们已经被苏虞绘制在外围的第一道束缚纹定在原地。 随着苏虞一圈圈织出了阵纹，他们身上涌出的信仰之力停滞了，灵体反而亮起了灼目的光。 但这道阵纹却没有起到长效，只是让妖兽们稍微挣脱了一些对方的催眠，就熄灭了。苏虞用少量灵力支撑了它一会儿，见不起效，便在它的基础上开始修改。 他备选的阵纹有很多种，在对待阵法上，他有十足的耐心，可以一点点试过来。 在苏虞的阵纹初见成效时，他身后也缓缓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已经回来的唐阙。 ——他原本也没有真的去送血，而是将已经复活的胡映雪和丹垣送了回去。 事实证明，苏虞的确有将死去的妖兽复活的能力，唐阙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因为那虚无缥缈的陵俞不一定会……愿意替他复活许岩。 此时苏虞正在替那些被控制的妖兽解契，他屏息在一旁观看，只觉得苏虞身上简直有一种神性的光。 他默默上前，想询问苏虞是否已经治好方才他交给对方的松鼠，又怕打扰到苏虞布阵，只能殷切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那些被阵法束缚的妖兽，突然想起了……许岩僵冷的模样。
第172章 许岩是在他们深入宜洲密林后突然身死的。 唐阙不知道这小松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是过了许久才察觉到许岩没了气息。 指尖递进储物囊中的松仁没有被接过、而下一秒他摸到了僵冷的皮毛。 那一瞬间，唐阙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中的松子洒了一地，在原地怔了很久。 直到他师尊出言询问，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掉队了。 ——而裴玄君想要做什么唐阙一直都知道，是以，他在一个空档小心翼翼地询问了师尊，陵俞是否有能够起死回生的神力。 裴玄君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却不问唐阙为何有此一问。 他只是吩咐唐阙下令，让越境堂弟子协助天奴宫杀戮妖修、抓捕妖兽。 那是和许岩一样的，弱小而普通的妖兽。 唐阙将那一切看在眼里，修士们击杀那些有反抗之力的成年妖族，而天奴宫将老弱病残收为契妖。 这一幕幕让他的道心几乎彻底被摧毁。他开始怀疑，需要用如此血腥手段来复活的神，真的有资格成为神吗？ 而作为他恩师的裴玄君，却不曾发现他质疑的、失去信任的眼神。 再加上……操作取血后，裴玄君那贪婪自私的嘴脸，他大口喝血的模样，像一个冰冷的巴掌，彻底将唐阙打醒了。 他是湘洲剑阁的越境堂弟子，是为剑而入门。而剑阁弟子，当以手中剑，护天下人。 许岩是妖，可许岩是他的“天下人”。 他不会再选裴玄君。 苏虞被困在阵中，明明不能赢，唐阙却鬼使神差，将取血阵盘逆转——他献上了自己的诚意。 “只要你能复活他，我愿意做任何事。”将许岩的尸体交给苏虞之后，唐阙认真道。 而苏虞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当时还在远处站立着的裴玄君，随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真心想为许岩做点什么的话——带着余下的越境堂弟子，撤出宜洲。” 唐阙遵照承诺，在回来后就已经收拢了越境堂余下的弟子，此刻他们正惊疑不定地站在山脚下。 苏虞的神识自然也已经发现唐阙的归来，他在编织大阵，没空搭理唐阙，只能单手将许岩从丹田的星海中拽了出来——胡映雪和丹垣也是这么救活的。 因为苏虞丹田中那片星海似乎已经超脱了“时间”的范畴，只要他逆转星海，星河间逝去的生命便会倒回活着的时候。 只是，苏虞还控制不好逆转的程度，所以，他也不清楚自己把胡映雪和丹垣“倒回”了多久之前，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年或者几十年。 苏虞怕松鼠本就没有几岁，怕倒得太多把松鼠变回一个胚胎，还很快就停止了逆转。 但他从丹田里掏一个蓬松的冬松鼠时，还是沉默了一阵。 感觉好像还是倒多了。 苏虞头也不抬，心虚地它交给了唐阙。 唐阙见到活蹦乱跳的许岩，简直欣喜若狂！ 他接过松鼠想要贴一贴脸，可松鼠惊恐地吱吱乱叫了几声，并向苏虞的方向挣扎。 唐阙脸上的欣喜转变为不敢置信：“阿岩，你……你不认得我了？” 松鼠尖叫，口吐人言：“你是谁！” 于是，唐阙脸上肉眼可见的开心，僵住了。 苏虞轻咳一声，解释道：“他可能丢失了一些记忆，是复活的……那个……后遗症。还有，此地危险，若你还愿信守诺言，就速速带剑阁弟子离开宜洲。” 唐阙心中有万千句话想问，却也看出苏虞此时不宜分心，只得道：“那日后我有什么事想问的话，可以再找你吗？” 苏虞欣然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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