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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赵心吟退走那一瞬间,一切都归于平静,再无涟漪。 下一秒,他起身关上了竹屋的门。 还得调制解药呢。 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先前周喜等人敲门的时候,苏虞先醒来、并从身体里爬出的,似乎是他的“灵识”。难道,姜明芳所说的一切定律在他身上其实并不生效? 他那会儿,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出窍”了? 没人能回答他,但他决定再试一次。 将配置好的解药送到周喜住处,但周喜和李裁风都没在房里。苏虞便将药膏放在二人的桌上,转身走了。 回到竹屋之后,苏虞心说终于清净了,马上躺下催自己入睡。 ……可无论苏虞怎么催眠自己,他都再也没能达到上次的效果。 反而是不断闭眼躺平,让他酣畅淋漓地大睡了一天。 如此一睡,精神好了不少,他手腕的伤也好了四五成。 就这样拖着状态还不错的身体,他又回到了铸剑堂。 一到铸剑堂,还没拿起他平日用的手札,一旁突然窜过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周喜:“嘿,二师兄!” 苏虞扭头看了他一眼,诧异道:“蜇伤都好了?” 周喜有些忸怩:“是赵心吟给的解药。昨天她突然找到我们,说……是她身边那个叫褚极的师弟,非要给她出气,才在药里放了那什么藤。然后她就把真正的药给我们了,她还当众挖了一团擦在自己脸上,示意她给那药没毒。” 苏虞胡乱点头:“嗯,挺好的。” 褚极?前世好像没听说过这人…… 周喜颇为羞涩道:“其实赵心吟这人还成,不是那种坏人。” 苏虞随口道:“怎么,又喜欢上了?” 他发誓,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但周喜居然反应极大:“你……你……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苏虞听到这欲盖弥彰的语调,诧异地抬头,就见周喜的脸都涨红了。 “……”苏虞心中好笑,不免问道,“那天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周喜脸更红了,直接跑了。 “……”苏虞叹口气摇了摇头,心想真是造孽,前世他俩有这段吗? ……等等,前世好像还真有。 苏虞心中一动,他记得前世湘洲剑阁遭难,周喜确实是死在了护山之战中,而赵心吟据说是为护铸剑堂的剑庐而死的。 那次剑阁死了太多人,苏虞很难记住哪个人的死法,但赵心吟死在剑庐,他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论剑峰峰主赵仁就在越境堂里跟裴玄君对峙……而后浑身是血的宋逐篱师兄推开门,传来消息说赵仁之女殉了剑庐。 当时赵仁并不相信,但宋师兄说,铸剑堂周喜也死在了剑庐旁,赵仁便相信了。 可见赵仁知道这两人之间的事。 苏虞仍记得那天赵仁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样子。 思绪回笼,苏虞苦笑,却并不再问,任由周喜跑开。 铸剑堂里一切如旧,苏虞的手伤还未完全好,并不执着于炼器,而是在一样一样筛选材料。 他要提前开始准备为师尊炼制法衣的材料了。 “雪蚕丝,冰解石,银朱百股线……”苏虞默念着材料的名称,在草图边上潦草地勾画。 商凤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斜睨了一眼他的材料清单,眉毛一扬:“叫你炼器,你莫不是要从织布开始?” 苏虞抬眼,笑眯眯道:“从织布开始?不,商长老,我是打算从纺线开始。” 商凤:“……???” 苏虞慢吞吞道:“我用雪蚕丝纺线,掺上蕴含灵力的冰解石粉末,纺出来的线就自带两种灵力了,织布的时候还可以用银朱百股线直接在布匹上织法阵。” 商凤被这惊世骇俗的超前步骤唬了一跳,半晌道:“既用了雪蚕丝,为何不用与之更相配的缠丝雪晶?冰解石作为灵石,效力也比绛南玉低很多。” 苏虞却笑而不语。 因为用缠丝雪晶纺线织成的布会散发一种亮晶晶的光。 而云归鸿,他不喜亮闪闪的衣服。 至于绛南玉——顾名思义,它是绛色,掺在丝线里会改变布匹的颜色,苏虞不想师尊日日穿的衣服,是白色以外的颜色。 这些私心,苏虞自然不会说出来,他只是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称是,然后把商凤打发走。 回头该选什么还选什么。 材料清单写了长长一串,但其中有些珍贵材料,目前剑阁是没有的,就算有,苏虞也没有资格取用。 好在苏虞最开始的步骤是纺线,有没有那些“苍穹灵玉”“幽冰灵髓”并不重要。 于是,铸剑堂各位打铁的壮汉,就眼睁睁看着苏虞扛回来一堆木料,不是敲敲打打,就是精雕细琢。 众人都以为苏虞要做什么木头的法器,但数日之后,大家发现,他只是钉了一个非常精细且稳固的纺车。 这玩意,很多弟子在自己山下的家中都见过,但那些大纺车都要靠脚踏、水力等方式来运转。 而铸剑堂内,借力用的水槽都接上了固定的铸造轨,恐怕没地方放这大家伙。 却见苏虞在纺车的水轮两侧,雕刻了两个凹槽,然后将两枚灵石镶嵌了进去。 随着苏虞在水轮上插了一枚连通符咒,水轮竟然自己颤巍巍转了起来。 苏虞舒了口气,擦掉额头的汗珠,这一世没有宋逐篱的帮助,他一个人制作这玩意可是耗费了太久的时间…… 接下来就是纺线了。 苏虞将纺车安置在了一个角落里,接下来的一个月,他都窝在了这里。 商凤偶尔会来看看他在干什么,然后就发现这小子在做一件非常诡异的事。 苏虞用铸造台将冰解石锻成一把又细又软的石末,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掺进了正纺着的雪蚕丝线。 雪蚕丝本是绵软雪白的模样,掺了冰解石末后,却变得冰透又轻盈, 苏虞就用这样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纺线,半月过去,才得了小小三团。 商凤本以为他是在纺绣线,但观察几日她就明白,苏虞这是在纺织布的线。 可织布需要多少线,取决于这布要用来做什么,商凤看了几天,就知道苏虞想织的布可不是一块帕子那么大。 就这样,苏虞一边把法衣的图纸修修改改,一边像个纺织娘一样嗡嗡嗡纺了半年的线,又慢悠悠织了半年的布。 期间商凤几次要出山办事,都被他借口阻拦——他实在不记得商凤究竟是什么时候遭遇的那场意外,所以只好一概阻拦。 用的借口也是五花八门……从阵法到手法,能问的问题,他都问了个遍,能改期的,都想办法给商凤改期。 因此,商长老意外重伤之事,也被无限期推后。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正轨发展。 但苏虞始终记得,自己在师尊重伤那晚意图不轨的事。 或许师尊回山之日,就是他被逐出师门之时。 但他还是任由自己沉入回忆,在回忆中按着前世曾拥抱过的云归鸿的身形,在图纸上分寸不差地标注了尺寸。 铸剑堂无人知道云归鸿的尺寸,所以苏虞的意图竟也没有暴露出来。 就连商凤,都以为苏虞这法器是做给他自己的。 直到,随着时间推移,苏虞的剑法逐渐踏入瓶颈,这次不光陈洛城了,剑阁的人都发觉,原来苏虞没有剑骨。
第21章 剑骨,指的是天生剑修才有的优质根骨,苏虞一早便知道自己没有,其次是云归鸿和姜明芳,之后是陈洛城。 于是苏虞便连练剑的时间都省了,全心投入了制作那件法衣的工作。 要给师尊用的东西,他不敢假手他人,从纺线、织布,到纺绣线、织法阵,他都亲力亲为,丝毫不敢让别人碰。 制作法器的难度,一般由制作者的目的而决定。 想要炼制某项功能极强的法器,炼制难度便冲天而起。 想要炼制一件功能繁多的法器,炼制难度亦是冲天而起。 苏虞想要炼制的,是一件功能繁多,又样样都强的法器。 那难度,便比登天还难。 所付出的精力,也非他人能够想象。 在开始纺绣线之时,苏虞终于拿着小本本虚心去找商凤了。 他需要很多很多关于阵法的细微末节的知识。 在那件法衣上,他要绣的阵法大大小小加起来有近一百个,而这些阵法绝不能就那么乱七八糟叠在一起,苏虞想要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纹样。 商凤知道了苏虞的打算之后,直接笑了,苏虞知道她是笑自己异想天开,但苏虞毫不在意。 别说前世他已经炮制过一件差不多的战袍,已经相当有经验,就说这一世有商凤在一旁,他就赢了一半。 天知道他前世是怎么看着商凤晦涩难懂的手书一点点自学的阵法和炼器……此刻四海之内最顶级的炼器大师就在一旁,他做梦都能笑醒。 “真不知道你小小的脑瓜里,哪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商凤一边感叹,一边动笔修改苏虞图纸上的纹样,“你看这样行不行?” 苏虞在旁边盯着看,忽道:“壬癸线可以叠壬午线?这样叠用,也不会影响阵法的效果吗?” 商凤就给他讲了一番阵法中走线的叠用。 这些内容,都是前世苏虞掌握得最薄弱之处,自是极度认真。 就这样,苏虞的计划从画图纸开始一点点推进。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细算下来,苏虞已经来到剑阁四年了。 白天炼器,晚上练剑,超量的锻体让苏虞的个子窜得极快,十七八岁的少年,才开始抽条的年纪,苏虞的身形却高大起来,常年的苦修让他筋骨结实,身上的肌肉也初具规模,只是穿着剑阁薄墨色的弟子服,就显得瘦削,还灰扑扑的。 但他那张脸却灼若桃李,眉眼如画,不负众望地愈长愈好看。平日他忙于炼器,不苟言笑,那双沉静的桃花眼中光华流转,虽然看着干净纯真,但更多时候,却更像两道深邃的漩涡,惹人瞩目,引得各峰女弟子都爱来铸剑堂找他玩。 只可惜,这些翩然若仙的女弟子们,并不能让苏虞侧目。 他似乎连考虑一下都嫌麻烦,直接就都拒了。 凭借沉稳的行事,和令商凤都赞不绝口的一手炼器绝技,再加上在女弟子们之中莫名水涨船高的人气,苏虞逐渐在湘洲剑阁有了声名。 更遑论,陈洛城对他的月舒剑法也是赞不绝口,即使他没有剑骨,拼死拼活,也只勉强练到第六重。 如今的湘洲剑阁,很多事和前世不同,苏虞偶尔也觉得自己已经挣脱了前世的命运。 就连他自己,也已经适应了……云归鸿不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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