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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反的,是院里的雪里卿。 哥儿穿着宽大的圆领长袍,慢吞吞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水,抬回屋里倒了半盆。他坐在盆前,首先仔细摘下黄瓜的花头和后梗,然后在放进水中用手将瓜身的刺搓洗干净,最后甩甩水,放进旁边的白瓷碟里,沾了水的葱白指节莹莹润泽,比那白瓷还漂亮。 雪里卿每个动作都细致悠哉,赏心悦目,哪哪儿都好,就是六根黄瓜洗了一炷香,不像个正经干活的。 好不容易洗完了,换了盆新井水将黄瓜放在盆里冰着,又添了半锅水,他这才转身去灶台前生火开始准备煮薄荷茶。 火镰与火石相撞溅出火星,灶膛里很快燃起火焰。只是这边水刚开始烧,去打草的旬丫儿已经重新出现在院门口,扬声问:“阿叔,你好了吗?” 雪里卿被烟呛了声,走出屋子。 对上女娃娃亮晶晶的视线,他略一停滞,假作不经意低头掸了掸衣角,朝河边一窝薄荷走去,经过对方时方才淡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急。” 旬丫儿点头,跟上帮忙摘叶子。 有了正经干活的人帮忙,一把薄荷叶终于没再洗一炷香,得以及时在水滚开前放了进去,煮出新绿色茶水,出锅前雪里卿还顺手撒了撮盐。 薄荷水装了一大陶壶,黄瓜连盘子放进竹篮里,为防黄瓜路上被晒热,雪里卿裁了一块干净的棉布盖在上头。 直到头顶太阳晒得人汗津津,一切才终于准备好,一大一小两个人踏上前往麦田的路。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①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岗。① 村里各家的田地就环在外围,阡陌小径将其分割成规则的块状区域,其间金黄麦穗随夏风簌簌晃动,形成一股又一股的麦浪向前奔涌。 丰收时候到了,今日来割麦的人比前几日更多,田间三三两两都是弯腰挥镰刀的身影。 偶尔有人起身歇歇腰,甩甩额头的汗珠,望见陌上两排杨树间走过的身影,还抽空跟身边人疑问:“那是哪家的有钱亲戚,穿着缎子长袍哩!” 这自然是雪里卿。 他穿着昨日买来的一身圆领长袍,因为过分宽大,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一手拎水壶,一手挎竹篮,脚步慢悠悠,眯眼欣赏眼前的田园风格。 其实他本意是在家无趣,正好趁此时机看看百姓农忙场面,顺便了解今年收成几何,去寻周贤只是个合适的由头。奈何周贤有个好侄女,架着他照料假夫君,不过此时拎着东西走在田间,看着同样大壶小壶朝自家田里奔去的妇女夫郎,雪里卿竟也心生几分融入其中的乐趣来。 “阿叔,就在前头了。” 前头带路的小丫头伸手指向前方。 雪里卿顺着她手臂望去,在面前这片田区的最西边那块,一道熟悉的身影刚巧从麦穗间支起身,手按在左腰扭了扭,似乎是累着了。 旬丫儿牵着他的篮子加快脚步。 等到他们来到这块田的地头时,正费劲拧腰的周贤也发现了,连忙停住动作,正经闷头又挥了几镰刀,这才回头装作刚发现似的笑着跑到跟前。 “你怎么来了?” 雪里卿抬手,递去竹篮和水壶。 周贤露出惊喜神色,这可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农活比他想象中更累更热,即使自己这具身体足够有力气也足够耐晒,但现代人周贤还是不太适应,早上带的凉开水开始没多会儿就咕嘟咕嘟喝光了,现在张开嘴嗓子眼都能冒白烟。 旬丫儿见他们团聚,便背着回家放过一趟的空背篓,越过仟道去西边的水渠挖野菜了。 那里是背阴坡,最容易出荠菜,田地两头的东西都默认属于田主家,水渠这种公共用地讲究先到先得,挖了也不会引起争端。 树底下,周贤急不可耐想先喝两口水续上小命,再跟雪里卿讲话。他放下水壶,开心得掀开竹篮的棉布一看,是一盘干净清爽的小黄瓜。 只有一盘小黄瓜。 瞧见他逐渐微妙的神色,雪里卿皱眉:“你有什么不满意?” “你辛辛苦苦为我准备东西,我当然没有什么不满意,只是……”周贤拎着一篮黄瓜和一陶壶水,有些哭笑不得,“宝贝,有没有可能你少带了一只喝水杯子呢?” 雪里卿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抿了下唇,目光缓缓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岗。”以上两句来自白居易的《观刈麦》。 ———— [猫爪]2025.01.13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6章 最终周贤也没对着陶壶往嘴里倒,他抬手摘了一只大杨树叶,冲茶水洗了洗,折成一只小勺凑合。察觉雪里卿侧眸直往手里瞧,他笑着也给他折了一个。 一路走来,薄荷水还温热,连喝几叶勺下去解暑又解乏。里头心细地加了盐,更适合劳累时补充体能。 周贤寻来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搬到树荫底,安排雪里卿坐下歇歇,自己则随意席地而坐。他今天还穿着以前的破衣裳,割麦子蹭得脏,不讲究什么。 黄瓜脆生,清凉爽口。 家里的小菜园没种这个,周贤吃着随口问:“旬丫儿送的?” 雪里卿还捧着那叶子勺,认真盯着里面装着薄荷水瞧,听见了问话敷衍得点了点头。 哥儿今日身穿一身湖蓝色,纯净得一如今日的天空,衬着露出的脸颊与双手白如云朵。背后青草与午风,沉静低垂的眉眼别具另一种好看。 似乎终于瞧够了,他将叶子勺推到唇边抿了口,可算喝到了这口茶。 周贤偏头失笑。 雪里卿侧眸疑惑:“笑什么?” 这家伙最近不仅好色,还越来越莫名其妙,昨夜磨刀的事历历在目。他觉得有必要寻个大夫来瞧瞧,若脑子真坏了,早治早好,治不好就…… “可是在家无聊了?” 这时周贤开口,打断了思绪。雪里卿动了动眉头默认了,抬眸望着眼前的麦地问:“今年收成如何?” “应该挺好的。” 这话周贤说得犹犹豫豫,不很确定。 那瘪麦穗他早上好奇挫开过几个,一穗数出五粒麦都难,按一颗麦苗分蘖出两三只穗算,收成可谓一言难尽。不过这是他现代人的眼光,昨日路上秦丰聊到过,对方说今年收成都很不错,一亩田一季能出一石麦子。 一石也就一百二十斤左右。 周贤即使从前不种地,也听说过水稻亩产一两千斤的新闻,想来小麦即使会少也不会差太多,而这个时代产量仅有十分之一,竟还算丰收年。 他不仅感慨了一句:“指望百姓吃饱还得靠番薯推广,这当朝皇帝还算不错,如果糖价能降降就更好了。” 老冰糖50文一两,炒个糖色就没了五升白面,确实有些过分。 旁边的雪里卿啜饮不要钱的薄荷水,轻缓说出另一番见解:“糖需用甘蔗和粮食制作,天下良田就那么多,种了这个便少了那个。如今土地连百姓都喂不饱,年年饿死者无数,怎能浪费在这种东西上?为免商人与百姓用土地逐利,朝廷管控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周贤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资源就这么多,在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一切经济都是空谈。 不过,他质疑道:“你这说的只是控量。虽物以稀为贵,但朝廷官方买卖应不拘束这个,可以价格放低点限量购买,百姓吃得少也比完全吃不起强嘛。” 雪里卿侧眸看向他:“你觉得低价限量,日日抢购,东西最终会落到谁的肚子里?” 应该跟如今的夏冰的情况差不多。 周贤答:“有钱贵人?” 雪里卿轻嗯了声,眼底划过一丝轻蔑:“既如此,价高些又何妨?充了国库还能更有些用处。” 周贤耸耸肩,好吧。 他觉得雪里卿讲的虽有道理,但其中决策优劣还有待商榷。不过还是那句话,一个吃着时代红利的现代人以自己的眼光看古代,多数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更何况如今他只是一个小山村里的农夫,田产一亩三分,操什么天王老子的心? 又不能给夫郎多买件漂亮衣裳。 吃了三根黄瓜,喝了半壶水,坐在树荫底歇得差不多了,周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去一亩三分地里奋斗。 恰巧这时一位妇女拎着水壶从东边走近,看清他们两人,扬着声儿调侃:“贤二今日也收麦呀?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有人疼喽。” 这话听得周贤浑身舒畅,立即回头朗笑道:“是啊,里卿待我可好了。纪伯娘也去疼李大伯?” 来人正是李大壮的娘子纪铃。 纪铃暗笑这半大小子不知羞,又觉得他讲话好听,喊自己都是用娘家本姓,不是什么李伯娘李大娘的,难听。再想到昨日的棉布和白面,她态度更热络:“这地里你们两个行不行,我让百岁来给你搭把手啊?” 周贤客气道:“我地少能行,倒是伯娘家若有需要,只管开口,我收完就过去不耽误。” 李大壮家在宝山村算是富户,家中正经田产便有六亩,另还开了两亩荒地,否则也供不起小儿子读书。如今农忙,跟天抢粮,人手自然也紧巴。 开口自然不可能开口,但这话听得舒心,纪铃笑声爽朗。 她一开心就上头,忘了地里等着水喝的丈夫儿子,炫耀起自家跟秀才读书的小儿子,聪明懂事,今年田假前还被先生夸奖字写漂亮:“往后春联也不用费钱买,裁几张红纸让他写就成。贤二小子,到时也帮你写一份?不收钱。” 周贤弯眸答应,多奉承了几句。 趁人被哄得高兴,他不着痕迹地问道:“侄儿这倒还有个更紧急的麻烦,麦割好了也没个车拉回家,晚些您家板车可能借我使使?” 纪铃正高兴,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直到告辞走到半路,她恍然回神,懊悔地拍拍自己这张快嘴。这狐狸小子,改性子之后越来越滑头了,那驴车自家用都紧凑,还被哄着答应了借他! 不用人力背麦子,活又轻省很多,周贤笑眯眯又伸了个懒腰。 他拿起镰刀,面对麦田信心满满。 “里卿,今日我必然收完!” 人来以后便一直坐着沉默的雪里卿重新抬眸,自然明白他话中意思,冷淡回道:“我不着急改户。” “可我着急娶你。” 男人撂下这句,兴冲冲跑进太阳,挥舞着镰刀继续埋头苦干,麦色皮肤经过阳光的炙烤,很快有汗水滑落,后背打湿成一片。 雪里卿在树荫下坐了会,偏头看向旁边的东西。 薄荷水见了底,小黄瓜只剩下三根,左边周贤早上自己带的水壶也空了,麻布里包着几张面饼。估计待会儿又该冒着烟儿地急着得团团转,找不到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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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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