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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惹眼的,是他那张脸。眼睫湿漉漉的,眼尾晕开一片秾丽的绯红,如同上好的胭脂被浓稠的水,或其他奇怪的汁液洇开,艳色动人。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盛满了晃荡的水光,目光纯粹又充满依赖。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更多的,是无论被如何对待都不会减少半分的信任和亲近。 顾从酌语调无波:“还有呢?” 折磨暂且告一段落,施予惩戒的人大发慈悲,允许暂且听一听犯人的辩解。 沈临桉拽着那小片衣袖不肯松手,将渗出细汗的额头抵在顾从酌的胸前,说:“我不该、不该因为想要留下兄长,不该因为想要和兄长多待一会儿、多说一会儿话,就说谎欺骗兄长,让兄长为我担心。” 顾从酌嗓音冷淡:“谁担心你了?” “兄长说没有,那就没有。”沈临桉从善如流地改口。 他接的很自然,自然得都有点超出顾从酌的预料。没来由的,顾从酌心头忽然有点沉闷。 “只有……我想留下兄长。” 沈临桉垂下眼,好像在刻意遮掩什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除了兄长之外,没有人在我身边了。” 顾从酌拧起眉。 “兄长知道的,”沈临桉放软声音,仿若不太愿意提起,“我……我从小,过得不算好。陛下鲜少去后宫,母亲……母亲去得早,仪妃怪罪我,只让我抄写佛经,让我赎罪。” 顾从酌:“赎什么罪?” “没什么。”沈临桉轻描淡写过去,“我母亲是……是自尽,她自尽的时候,我在她身边。但是宫门锁得很紧,我出不去,叫了半天也没有人来。” 三言两语,顾从酌飞快拼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宫妃自尽是大罪,武威钟氏为了平息帝王怒火以及稳固世家势力,把云嫔的同族姐姐仪妃送入了宫。宫门深似海,仪妃没法向云嫔出气,只能迁怒一个孩子。 可是沈临桉那时才多大!有没有关心过一个孩子刚刚丧母,就要接连着面对其他人的恶意和刁难? 沈临桉自言自语:“除了兄长,没有人真心待我好。” 他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焦褐色眼瞳,望着顾从酌:“兄长,其他人,很多都想要我的命。没有兄长,我恐怕都活不到现在……明枪暗箭,又早早伤了腿只能坐轮椅,假如没有兄长,我还想过干脆服下砒霜,或是一刀了结自己,那倒还痛快。” 顾从酌斥道:“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临桉摇摇头,忽而话锋一转,问,“今天我在大殿上,求陛下将沈祁关进冷宫折磨,兄长会不会觉得我太心狠手辣?” 顾从酌想也不想:“当然不会。” 沈祁该死,别说沈临桉只是把他关进冷宫,就是将他的双腿一点点打断泄愤,顾从酌都觉得那是他罪有应得。 他回答得太斩钉截铁,沈临桉怔了怔,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顾从酌。 顾从酌先是一顿,接着想要将他推开,却听到怀里的人声音闷闷的,说道:“那就好……兄长不知道,我特别害怕兄长疏远我,特别害怕兄长厌烦我。旁人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留下兄长,我只有兄长这点关心可以奢求了……旁的我不敢要。” 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身形,瘦削得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若说顾从酌起先还心存疑虑,怀疑沈临桉借题发挥,想要趁机博取他的心软。那么现在,沈临桉的目的达成了。 顾从酌真切地感受到心底某个地方悄然塌陷,甚至泛起陌生的酸涩和疼痛。 理智在叫嚣着让顾从酌保持镇定,绝对不能继续沉沦,因为沉沦的后果也许无法承担。而沈临桉在他的印象里相当狡猾,就算只有一丝机会,都会被他抓住。 但无论后果会怎样。 顾从酌心想:“无论怎样。” 他还是上当了。 他纵容着沈临桉越界的拥抱。沈临桉起先只是虚虚地抱着,见顾从酌没有推开,就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侧过身,将完全的自己都靠进顾从酌的怀抱里,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沈临桉得寸进尺,抬着眼问:“兄长会疏远我么?” 顾从酌:“……不会。” “兄长会厌烦我么?” “不会。” 沈临桉心想:“我在做梦吗?如果是梦,能不能永远不要醒来?” 梦总是会醒的。 不知过去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沈临桉兀地察觉身前的人微微动了一下。顾从酌抬起手,将沈临桉凌乱的衣衫整理端正,随后卡在了沈临桉的膝弯下方,似乎打算将他抱开。 好吧,今晚的进展已经超出了沈临桉的预计。出于循序渐进的考虑,他乖巧地松开了手。 但顾从酌没松手。不仅没松,他还轻车熟路地将沈临桉打横抱在怀中,一直到稳稳地走下马车,才将人放下。 夜风寒凉,呼啸着吹过漆黑的长街。 顾从酌立在沉沉的黑夜里,身形如孤峭的山岳,甲胄泛光,被廊下的灯笼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他垂眸看着面前的沈临桉,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临桉极有耐心,这么久他都能等,不差这一会儿。 他不走,望舟就只能在角落苦哈哈地守着,一动不敢动。 苍天有眼,顾从酌和沈临桉没让听了一路奇怪动静的望舟吹太久冷风。 “下次要留我,”顾从酌语气平直地说道,“不用说腿疼。” 沈临桉笑吟吟地反问:“那说什么?” 顾从酌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望舟在旁边满头雾水,以为自家殿下会心灰意冷,却不想沈临桉眉眼带笑地站在原地,一直等那道高大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意犹未尽地准备进府。 “殿下?”望舟疑心沈临桉又病了。 沈临桉仿佛猜出他要问什么,温言道:“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 沈临桉心情极好:“他说,我想留就可以留下他,不需要理由。” 第107章 记恨 告别沈临桉,顾从酌没急着回府。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 告别沈临桉, 顾从酌没急着回府。 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白日里繁华喧嚣的长街,此刻空旷近乎寂寥。青石板路被冷月照得幽幽泛光,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一下又一下,带着悠长的回响。 顾从酌独自走着,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他的脚步声在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沉稳,不疾不徐。 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下一瞬,顾从酌足尖一点, 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最近的屋檐,踏过高矮不一的屋脊, 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 荒废宫殿。 宫墙朱漆剥落, 枯死的、无人打理的藤蔓如同鬼爪般攀附在墙壁。甬道内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禁军打扮的彪形大汉, 全神贯注地守在最深处那间连门窗都被粗木条封死加固的独立偏殿外。 顾从酌踏过荒芜小径, 不闪不避地径直走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偏殿, 神色坦然。 守卫的禁军警觉,长戟交错, 挡住他的去路:“皇宫禁地,无令不得靠近!” 顾从酌自怀里取出一物, 亮在为首的禁军面前。那是块玄铁令牌,造型狰狞, 上面刻着“北镇抚司指挥使”七个字。 “北镇抚司, 顾从酌, ”他淡淡道, “有案件细节需要询问逆庶人沈祁, 请禁军行个方便。” 不错,这里就是关押沈祁的地方。 那禁军看清令牌,心头一凛。顾从酌救驾皇帝、册封将军,他的名字,如今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不敢怠慢,立即抱拳道:“原来是顾将军,失礼!” 禁军侧身让开条小路,又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顾将军,里头关押的是要犯,上头明令不许开锁,您看……” 顾从酌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无妨,至多一炷香,必不叫你为难。” 那禁军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松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开,给他引路:“将军请。” 顾从酌走过长长的廊道,停在最角落的殿门前。那道门歪歪斜斜,倒不是破旧,像是被什么人撞坏了,中间破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其余部分钉了厚重的木板,封得密不透风。 许是沈祁不甘被关进来,与值守的禁军冲突,长戟在殿门上戳了个洞,仓促之下来不及修,先钉上木板,等天亮再去找工匠。 徒留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残缺的、窥视外界的眼睛。 顾从酌站定,屈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宫殿里格外清楚,更不消说这宫殿小得只有方寸,回音极重。 里头先是凝固般的沉默,随后一阵凌乱急切的脚步声踉踉跄跄冲到门边。半息之间,洞口光线一暗,一只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猛地贴上来,挤满了整个破洞。 沈祁嗓音嘶哑,急迫非常,且带着颤音地说道:“是不是、是不是皇兄反悔了?皇兄恕我无罪,皇兄要放我出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兄……” 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眼睛已经看清,门外站着的并非他奢望来传旨的邓公公,而是将他逼迫到如此境地的顾从酌! 煞白的月光从顾从酌的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正面却藏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如寒星瘆人,牢牢攫住他不放。 沈祁满腔的期待与侥幸瞬间冻结,化作一股油然而生的寒意,仿佛长满鳞片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欲要一击毙命。 顾从酌看着他:“沈祁,你后悔了?” 沈祁心头重重一沉,随即涌起强烈的屈辱与愤怒。他栽在顾从酌和沈临桉手里,自尊心作祟,就格外不愿在他们两人还有沈靖川面前示弱。 但虎落平阳,沈祁心中狂骂不止,仅存的理智却将他的唇舌拽住,配合着周遭无边黑暗和永世不得翻身的恐惧,让他吐露出谄媚的话语。 沈祁强作镇定,摆出曾经恭王的风范,软声好语道:“是,我……我后悔了,我不该起反心,不该勾结虞邳,不该给顾骁之下毒,不该发动宫变……” 即便顾从酌没答,沈祁也笃定了。 顾从酌只道:“还有呢?” 沈祁一愣,以为有了出去的希望,更加卖力:“还有……还有温家,我不该私卖盐铁,不该杀了周显,不该开漱玉馆和阑珊阁……我真的后悔了!顾从酌,你救救我,救救我!” 原来他自己都清楚,哪些是他不该做的事,哪些是他触犯国法朝纲的事。 洞口后,那张脸因挤压而显得狰狞丑恶。顾从酌冷然道:“做梦。” “你耍我?!”沈祁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后的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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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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