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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唁的人三五站成一堆,少有真情实感来伤怀的,多是故作沉重地与其余来客打着交道,或许根本不是李家人的亲朋。 地面上幢幢乱影,像被鬼手抓挠过。 但棺椁前还是跪了两个人的。 顾从酌走上前,按照京城的规矩给李诉上了炷香,转身时,目光不动声色地瞥过去。 靠左那位,似乎是李诉的夫人。 她一身重孝,粗麻布孝衣裹着单薄的身形,瞧着比烛火还易散架。 垂落的白麻布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 靠右那个,应当是她儿子,李谦。 他也同样是一身粗麻重孝,眉眼生得清秀,此刻脸色却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着死盯眼前那口棺材,仿佛要把人看活。 “李夫人,节哀。”顾从酌低声道。 许是今日听了太多这样的话,地上跪着的人影无动于衷。 倒有人比李夫人反应更快,刚进灵堂便眼尖地认出了顾从酌,脚步不停直冲着他走过来,丝毫不加掩饰。 “这不是新上任的顾指挥使吗!”来人面皮白净,目光灼灼地盯着顾从酌,嘴角噙着笑,“听闻顾指挥使在北边立了不少战功,我早想着见一见,今天赶巧了!” 地上跪着的人不知听见他话里的哪个字眼,身形倏然一动。 说话的人浑然未觉,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李诉这差事可不好做,顾指挥使刚到京城,若碰上什么难处,尽可来府里寻我……本皇子在朝中还算说得上话。” 他话语看似亲近,眼神却高高在上,话音里拉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尤其最后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既能让顾从酌听见,也能让身后一道刚来的、身形偏瘦的人影听见。 想想入京前黑甲卫探来的情报,眼前这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顾从酌身形未动,说道:“谢二皇子好意。” 他母亲是长公主,真要论起来沈元喆还得管他叫一声“表兄”,的确不必行礼。 沈元喆略一点头。 他倒不意外顾从酌怎么会认得自己,反正在他眼里全京城的人都得认识他。 沈元喆的母妃出自安泰苏氏,是实打实的名门贵族,又居贵妃之位。 他自小便要什么有什么,珍馐佳肴尝遍百味,奇珍异宝堆积成山,于是免不了长成个眼高于顶、跋扈张扬的性子。 打骂下人都是轻的,虽然有皇帝在头上压着不敢干出多过分的事,但私底下行事无忌,连带在民间也风评不佳。 总归没人敢说到他跟前。 今天要换作寻常人,沈元喆还不稀罕主动上来攀谈,也就是看在镇国公和镇北军的份上,他才肯暂时放下点身段。 沈元喆正要乘胜追击,最好直接就将顾从酌收入麾下,却听见身后突然传来道细若蚊呐的问好声。 “二哥好。”他低低地唤了句。 沈元喆眉头直跳,脸上立即就露出不耐的神色,笑也不笑了。 一转头,果然还是那张他见着就来气的脸。其实那张脸上的五官生得还算周正,眉峰不低,眼型也尚可,鼻梁嘴唇都挑不出太明显的错处。 只是人总爱缩着肩,单论长相不差,被这上不得台面的怯懦一裹,立时就显得畏畏缩缩起来。 “谁是你二哥?”沈元喆毫不客气地叱道,“我母妃膝下唯我一子,你算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也敢来和我攀亲?” 沈言澈嗫嚅了两下嘴唇,不敢争辩。 听两人来回几句,顾从酌就知他便是最后那位四皇子。与沈元喆不同,沈言澈只是皇帝酒醉后,临幸了一名宫女诞下的。 那宫女不久便气虚而死,但好歹是个皇子,沈言澈便也在宫中养着。 想来是因母亲出身卑微,他往日没少遭沈元喆耻笑白眼,渐渐就长成了这不讨喜的性子。 顾从酌在旁看得分明,边上的其余宾客估计早就习惯了二皇子碰上他就要出言奚落,此时一个个都低头装着鹌鹑,无人出来解围。 “元喆。”一道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绛紫织金蟒纹常服的人影从后方缓步而出,身量颀长,步履从容,面容不似二皇子那般姣好,却轮廓分明,目光温润自有威严。 他走到争执的两人之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灵前争执,未免失礼。” 说完,他顿了顿,又转向顾从酌,话音略带歉意:“顾指挥使虽初接重任,却非心无丘壑之人……本王代两位皇子,为打扰顾指挥使公务,先赔个不是。” 京城之中,能自称“本王”,并能面不改色地代皇子赔不是,唯有一人。 恭王,沈祁。 至此,昨日给顾从酌递来贺礼的亲王与皇子,都到齐了。 沈元喆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滞,脸上骄横之色稍敛,却仍有些不甘地哼了一声,终究不敢在这位皇叔面前放肆。 这回沈祁只当做没听见,目光还是诚挚地看着顾从酌,真像是心怀歉意。 顾从酌在旁看得分明,心知今日但凡换个不知内情的人来经此一遭,恐怕真要在两皇子不堪的表现下,对这后来的恭王心生好感。 站队或许不至于,倾向是难免的,但这样日久天长,也难怪恭王能在朝中声势渐大。 可惜顾从酌是死过一次的人,对恭王究竟是什么面目还算有几分了解。 再者,要说打扰,其实这原本是李府举行丧礼,遇难的是当家人李诉,赔礼也该对着跪在地上的李夫人与李谦。 或者他们本就不是冲着李诉来的。 顾从酌心里门儿清,遂淡声应道:“恭王言重了。” 没回应任何人的拉拢示好。 接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转身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那座漆黑棺椁。 沈祁脸上笑意不减,一时却也分辨不清顾从酌待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说冷淡,顾从酌瞧着就不是会与人言笑晏晏的性子;说热络,刚见面便放着自己这个亲王不管,掉头看死人去了,这算个什么意思? 沈祁心思陡转,本能地怀疑是否顾从酌已经得知了是自己泄露布防图、险些将他父母害死,否则顾从酌怎么会突然从边疆赶回京城来? 但转念一想,此事他做的极干净,埋在镇北军里的探子也没什么动静。 就算顾从酌追查,也只会将答案指向龙椅上的那位,并不会牵扯出他。 何况,镇国公和长公主如今不还安然无恙吗?顾从酌没道理会疑心到他身上。 那么顾从酌回京,或许只是顾家看出了如今京城风云诡谲,也想来分一杯羹? 想到这儿,沈祁安了心:他皇兄拢共就三个儿子,一个蠢得挂相,一个胆小得像只鹌鹑,还有一个天天坐轮椅,连站起来都要人搀扶。 顾家但凡有点眼光,都不会错把鱼目当珍珠。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收藏呀QAQ 第14章 割喉 背后的沈祁在想什么,顾从酌并未分神去想。总归该想的…… 背后的沈祁在想什么,顾从酌并未分神去想。 总归该想的他早已想过,多余的思虑只是徒增烦忧,对他早日揭露恭王的真面目并无益处。 眼下,还是得先查清楚李诉的死因。 顾从酌目光下落,棺椁里的人身上覆了层薄薄的白布,将面容掩去大半,只从布料顶上露出杂乱的头发,沾着血迹。 依据大昭百姓的习惯,人死后不必用白布裹身,讲究一个生来磊落死亦清白,除非是毁了容貌或者尸身有损,才会用白布遮盖。 顾从酌指尖敲了敲腰间剑柄,未多迟疑便侧身向李夫人询问:“李夫人,李指挥使死得蹊跷,按例,顾某需查看其尸身,以助查明凶手。” 李夫人仍跪在地上,闻言身形一震。 少顷,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依旧没有说话。 这便是同意了,顾从酌不再多言,朝着棺椁上前几步,伸指捏住了那张白布的边沿,果断地揭了开来。 布料滑落,露出其下一张青白僵硬的死人脸,双目紧闭。 李诉长得便是副粗犷样,方脸膛、深眼窝,嘴唇厚实,顺着肩背往下看,却只见筋肉松垮,将衣袍撑得鼓鼓囊囊,整个人有些被酒色泡发了的虚肿。 顾从酌目光不在此多做停留,而是直截了当落到他的颈项处横亘的刀痕。 伤口深可见骨,翻卷起的皮肉边缘异常平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痕迹。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也是个用刀剑的行家,自然能看出这下手之人极其利落,动刀时更没有半点犹疑,力道角度全拿捏得驾轻就熟,非老手辣手没这等心性。 顾从酌再往下看,李诉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有断裂,死前应当有过剧烈的抓挠和挣扎。 顺着这痕迹,顾从酌的目光移向李诉的手腕,腕骨上方,赫然有几道深紫色的淤痕,形状狭长,边缘模糊,不像绳索的痕迹,更像是什么布条勒出来的。 “顾大人……” 有道沙哑的嗓音唤了他一声。 顾从酌回过头,却见从他进门后就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的李夫人,不知何时抬起了脸,直直地盯着他。 她眼下青黑一片,眼神空洞,面色苍白简直胜过棺中的死人,显然这两天都不曾合眼休息好过。 李夫人嘴唇翕动,低低地问道:“我家老爷……他是何时断气的?” 顾从酌闻言微顿。 他盯着李夫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答反问:“夫人,府中是何时发现李指挥使遇害的?” 李夫人身形又是一震,顾从酌甚至疑心她会就那么从拜垫上跌下来。 好在有只手忽地从她身侧伸出来,险之又险地将人搀扶住。 “昨日五更天时,”李谦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替她答了,“院里的丫鬟见父亲迟迟不起来上朝,进去卧房唤人的时候发现的。” “丫鬟现在何处?” “应是在后院……可要叫她来问话?” 顾从酌“嗯”了一声,又道:“还需去卧房查看一番,叨扰府上了。” 李谦连忙道:“应当的。” * 穿过弯绕的回廊与小门,便是后院。 李谦在侧前方引路,李夫人紧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引得李谦频频回头。 顾从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走到李诉的卧房门口,便见廊下守着两个仆妇。 李谦解释道:“父亲出事后,想着官府或许会派人来调查,我就让母亲命人将这里看管起来……没人擅自进去过。” 这倒的确给顾从酌省了事。 顾从酌略一颔首,径直推门而入,屋内果然还维持着原样:书案上堆着杂乱的卷宗,其中一本掉在地上,笔孤零零地横在一边,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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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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