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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关成仁为朝局忧虑,为天下百姓忧虑,绝无可能松口。 他目光如炬,已然做好了押上身家性命的准备。恰在此时,一阵轻若无物的脚步声靠近。 董叔穿过院门进来,对顾从酌禀报道:“照少帅的吩咐,行李都收拾妥了,即刻就能启程。” 天黑后城门关闭,董叔怕耽搁了顾从酌的行程才进来提醒。否则顾从酌在与外人谈事,他是不可能会进来打搅的。 顾从酌道:“辛苦董叔了。” 董叔摆摆手,又走了,没把这事当回事。 对行伍之人来说,回京离京不过扎营拔营。董叔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必定会回朔北去,只是早晚而已。 但他当寻常,落在关成仁耳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关成仁是文官,文官外放等同贬谪。更何况,大昭官员谁不想做京官,驻天子身旁?顾从酌风头正盛,将来官拜丞相都非难事,竟然早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关成仁一时不大信,确认道:“你要回朔北?” 顾从酌淡淡道:“是。” 关成仁是板上钉钉的皇党,不由习惯性地疑道:“可有调令?” 顾从酌答:“陛下允了。” 那就是太子不允,或是沈临桉还不知道。 他如此干脆,一时倒是让准备足了斥责的关成仁无处下手,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关成仁面色缓和,叹道:“……什么时候想好的?” 既然陛下应允,那应当至少在恒寿山册封典礼之前。 顾从酌只言简意赅道:“有段时间了。” 但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说,也可能是说不上来。假如非要追问,那大概是在他与沈临桉跳下阑珊阁旁的悬崖,醒来双目失明的那一夜。 “你倒敢作敢当。” 关成仁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老夫尚未老眼昏花,识得清忠臣良将……莫怪此时老夫出言不逊,在朝效力数十载,多得是年少得志的才俊,一旦恣意妄为,便会忘记手中的权柄自何而来。” 这番话,与他先前的古板刚直略有不同。顾从酌眉峰倏然一动,看向关成仁。 关成仁只当未觉,后退半步,双手平举,对着顾从酌深深一揖到底。他花白的头低垂,姿态肃穆庄重。 “顾将军,”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道,“老夫方才言辞多有冒犯,以一己偏见妄测将军尽忠报国之心,在此,向将军赔罪。” 顾从酌刚要伸手扶他。 关成仁便直截了当地说:“老夫耽误将军许久,想来将军亦是心急如焚。前程当需筹划,便不多叨扰了。” “老夫告辞,再祝将军此行路途坦荡,诸事顺遂。” 都叨扰这么久了,不差一时半刻。比起歉意,这小老头估计更怕他怀恨在心,赖在京城不走了。 顾从酌伸出一半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收了回来:“承关尚书吉言。” 关成仁不再多话,抬脚就往外边走,好像多耽搁一会儿,顾从酌就要后悔。 “哦对了,还有这盏灯。”关成仁想起什么,倏然回头。 他看见顾从酌还站在原地,落日的残霞穿过枝条。在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脸上投出明暗相间的光影,日光却一触而散,飘荡着溜走,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关成仁顿了顿,说:“……老夫就当它,已被烧了罢。” 绯红的官袍下摆消失在院墙之外。 风吹绿叶,不再似是低语,千万只眼睛追随着关成仁而去。顾从酌独自立在树下,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石桌边,伸手将那盏折叠齐整的孔明灯拿起来。 纸张发皱,带着晨露的湿气,底端系了根断开的细绳。想来沈临桉就是用这种法子,点成灯海,事后走出北镇抚司也不见一盏掉在街道上。 说来,沈临桉在上头写了什么,顾从酌还是头回看见。 他极轻地将灯展开,橘黄的天光现在才落下来,勾成一道倾斜的光带,照在纸上清隽的两行小字上。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 “顾从酌!你站那干嘛?面都坨了!” 常宁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颠得碗里冒尖的面条晃晃悠悠。 他一眼就瞅着桃花树下,顾从酌正把什么东西往怀里塞。常宁也没多想,反正有啥要紧的事,顾从酌总会告诉他。 “赶紧的,趁热!” 常宁啪嗒将碗搁在石桌上,倒是手稳,没把汤撒出来。 “嗯。”顾从酌坐下,将碗端过来,用筷子挑了两根,慢慢地吃着。 常宁吸溜着面,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含糊地问道:“……对了,姓关的来找你干嘛?” 他手里那碗面条被翻腾开,露出下边满满当当碎掉的炒鸡蛋,乍一看约莫三四个蛋。有的边缘焦黑,常宁照吃不误。 “没什么。”顾从酌咽下一口,再夹,发现自己这大海碗里,足足塞了五个煎得金黄滚圆的荷包蛋。 ……鸡见了常宁都得捂着屁股跑。 顾从酌说:“问他侄子的事。” “噢,难怪。”常宁不疑有他,随口道,“他见过人,应该心里有数吧?他侄子交代得快,我们没上什么重手。” 他吃完半碗,总算没那么饿了,忽然想起刚才董叔收拾东西,就对着顾从酌埋怨道:“你要今天回朔北,怎么不早告诉我?好歹我早上也能收拾收拾……” 结果临到走前两三个时辰,常宁偷溜回来煮面的时候董叔说了,他才知道! 顾从酌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声说:“……没想到。” 常宁有些惊讶。因为在他印象里,顾从酌做事向来计划周全,就没有想不到、算不到的时候。 但他看了眼顾从酌,没追问,小声嘟囔:“行吧,你说走就走,听你的。” 两人遂继续吃面。 面条确实有些坨了,常宁又没盛汤,白面条全堆在一起,筷子搅都搅不开。 许是做饭的觉着自己的饭怎么都好吃,常宁倒似浑然不觉,大口吃着:“其实也好,总归要回去,早点晚点没差……反正我跟、跟她没咋样,正好,省得分隔两地了。” 没指名道姓,但顾从酌不猜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顾从酌说:“你可以留在京城,婶子那边我去说。” 想来常婶子知道自己多了个闺女,肯定高兴。 常宁头也不抬,声音闷在碗里,回绝道:“诶,缘分不够,怎么能强求?” “其实我以前就想过,假如……假如她对我有意,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想来想去,我还是得回朔北,领兵打仗就是我想做的事,我待不惯京城,也混不来这儿的弯弯绕绕。” “那到时候,她要跟我走吗?人家凭什么呀?京城有漂亮时兴的衣裳发簪,有她费心经营的半月舫,有她的好友……即便她想和我去,我都怕边境的风吹疼了她。”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 他还是头一回听常宁用这种语气谈论感情,却奇异地不感到意外。在某些事上,他发小一直非常通透纯粹。 常宁说完前两句,正懊悔着,心想顾从酌要是敢笑他肉麻,他就把顾从酌的蛋全抢去吃了。 不想顾从酌“嗯”了一声,出乎意料地问:“跟莫姑娘告别了?” 常宁一下子忘了抢蛋的事,声音低下去:“没,午后远远见过一面,看她挺忙的,我就走了……人家未必喜欢我,我突然跑去跟人家说我要走了,不是莫名其妙吗?萍水相逢,别让人姑娘觉得有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常宁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矫情话都说完了。他暗自呸了自己一口,三两下唏哩呼噜把面条和炒鸡蛋吃完,一抹嘴,碗底朝天。 “行了,你赶紧吃,我还得去把碗洗了!”常宁催他。 顾从酌没再说话,拿筷子把剩下的面条和荷包蛋囫囵吃了下去,跟着端着碗站起来。 他说:“走吧。” 第117章 忆·祈愿 沈临桉经常做梦。梦里永远只有他经历过的事,大约…… 沈临桉经常做梦。 梦里永远只有他经历过的事, 大约是从患了腿疾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床榻和轮椅, 梦境反而成了他能畅行无阻的地方。 沈临桉喜欢做梦,尽管他的噩梦永远比美梦出现得多。可即便噩梦缠身, 他依然在期待一个特别的美梦,像在漫长的寒夜里,等待一颗不知什么时候飞落的星子。 例如,现在。 * 宫殿宽大而冰冷,从角落仰头望出去, 窗外的天色是沉甸甸的,如同化不开的墨黑, 丝竹声隐隐。 临窗的木榻上, 靠着个小小的人影,约莫五六岁光景, 身形瘦怯, 衣裳裹得齐整, 反倒更显出伶仃的轮廓。墨发披散,散在肩背上, 更是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细细看去,那孩子生得鼻梁秀挺, 唇色淡粉。睫羽又长又密,此刻静静垂着, 在眼下投出两弯乖巧的、月牙似的浅影。 大昭崇美, 端着晚膳的宫女进来, 虽看了不下百遍, 此时见了仍不由想道:“生得如此好看, 可惜了……” 她边想着,边手脚利索地摆开饭食,其实拢共没几样,不过一碗白粥并几碟小菜。吃食做得精致,然而米粒莹白,小菜青翠,却早都冷透了。 这么晚才送来,想也知道是这宫女惫懒。在这皇宫里,不是奴才就是主子,但有的主子却不被奴才放在眼里。 那宫女浑然不觉自己有错:“三殿下,该用膳了。” 说罢,不等应允,她竟径直退了出去。 沈临桉也不在意,自从他被太医断定双腿无法治好后,宫人的慢待就一日胜过一日。一个皇子,不良于行就等于无缘那个位置,加上皇帝冷落,连今日元宵宫宴都叫他不必出席,下头的人自然有样学样。 殿内空旷,烛火摇曳,小孩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 沈临桉盯着自己的影子,心想:“宫宴结束了吗?” 那闷葫芦……应该正在席间吧?其实举行宫宴的大殿离他不算太远,只是沈临桉去不了。他将下巴搁在膝头,想着今晚闷葫芦应该是不会来了。 “食言的家伙。”沈临桉想。 作为惩罚,他要永远叫他闷葫芦。 墙头上一道黑影乍闪而过。 沈临桉余光瞥见,看那黑影身手矫健如夜行狸猫,不但不怕,眸底竟还漫开些遮掩不住的笑意。 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转眼就到窗下。借着殿内的烛光,照出来人是个身量挺拔的小少年,面容俊朗,虽眉眼犹带稚嫩,却已初显沉稳冷静的气度。 沈临桉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怎么来了?宫宴结束了?” “没。”顾从酌言简意赅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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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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