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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其展开，语气平淡无波：“既如此，陛下不妨看看，这封奏折，何解？” 顾怀谦上前看向那行字。 是古文，笔画繁复，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和现代汉语中有类似的文字。 “我不识字。” 顾怀谦实话实说，原主乃宫女所出，在先帝眼中从来排不上号，开蒙课堂是没有的，名师的训导自然也没他的份。 褚砚辞目光并未从顾怀谦脸上移开。少年看向奏折那眼中的那细微茫然，似乎不像作伪。 但这番朝堂应对与此刻的目不识丁之间的反差，实在太大。 褚砚辞语气听不出喜怒，“即便未曾系统开蒙，能留心听记，融会贯通，亦是天资。只是……” 他话锋一转。 “宫中流言碎语，难免有失偏颇。 陛下日后若有所闻，关乎朝政者，还当慎思明辨，或可询之于臣。 以免……以讹传讹，误导圣听。” “陛下今日劳神了，好生歇息吧。”褚砚辞似乎终于结束了这次试探。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怀谦，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时，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明日，臣会为陛下挑选一位合适的师傅，温习经义，学习识字。 陛下天资聪颖，莫要荒废了。” 殿门合拢，顾怀谦缓缓抬眸。 他走到窗边，看着褚砚辞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第6章 用最好的药 至此，顾怀谦的假期彻底结束。 每天除了食不果腹、衣不保暖再加上早起上朝以外还多了一项任务，读书识字。 恍惚间，顾怀谦感觉自己又变成了牛马，没有工资的那种。 想死。 不知是不是褚砚辞有意试探他，居然允许沈以棠来探望他了。 大可不必，他只是想死，但是不想死的太难看。 根据以往的经验，染指女主的炮灰一般没有好下场。 果然当晚报应就来了。 是夜，褚砚辞再次踏着月色而来。 他没有进殿，只是站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殿内昏暗的灯火。 “带出来。”他声音平静地吩咐。 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立刻进入殿内，将被窝中的顾怀谦带了出来。 初春的夜风依旧料峭，穿透单薄的衣衫，顾怀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陛下近日学业似乎毫无进益。” 褚砚辞垂眸看着他，月色在他玄色袍服上镀了一层冰冷的银边，“可是师傅不尽心？还是陛下……根本未曾用心？” 顾怀谦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能说什么？ 褚砚辞这番明晃晃就是来找茬的。 原书中今夜便是褚砚辞那被先帝满门抄斩的家人的忌日。 他说再多也免不了今夜的一番折磨，索性不言。 “既然殿内温暖，让陛下生了怠惰之心。” 褚砚辞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那便跪在在此处清醒清醒。” 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面，瞬间将寒意传导至膝盖，继而窜遍全身，刺骨的冷痛让他呼吸一滞。 内侍退开几步，如同阴影般立在廊下。 褚砚辞却并未离开，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负手而立，遥望着宫墙外的沉沉夜色，仿佛只是在赏月。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风越来越冷，像细密的针，扎透衣服，刺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顾怀谦的膝盖从刺痛变得麻木，又从麻木传来更深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 褚砚辞抬头，默默注视着明亮的月亮。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或许更冷。 一处破败院落里，地面是粗粝的青石板，积着未化的脏雪。 男孩躲在草堆里的角落，身上穿着捡来的打满补丁的旧棉衣。 官兵搜查的声音此起彼伏，男孩捂住嘴巴默默流着眼泪。 男孩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身体因为寒冷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种刻入骨髓的痛苦和冰冷。 褚砚辞终于转过头，看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单薄得可怜，肩膀因寒冷剧烈耸动着咳嗽。 有那么一瞬间，褚砚辞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腾了一下。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巨石，裂开幽深的缝隙，但转瞬即逝，重新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坚硬。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让人去扶。 只是看着，看着另一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自己”。 直到顾怀谦的咳嗽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痛苦的喘息，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褚砚辞终于淡漠地开口：“看来陛下今夜是认识到错误了，扶进去吧。” 内侍上前，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顾怀谦架起，拖回了养心殿。 那一夜后，顾怀谦便发起了高烧。 来势汹汹，烧得他意识模糊。 时而冷得浑身颤抖，裹紧所有能盖的东西也无济于事，时而又热得如同置身火炉，汗出如浆，却又很快在冰冷的空气里变得湿冷黏腻。 高烧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将顾怀谦的意识彻底淹没。 身体的疼痛和寒冷都变得模糊，唯有神智被拖入一片破碎不堪的梦境深渊。 梦的开端，是冷，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冷。 凛冽的北风卷着沙尘的味道，刮在脸上生疼。 视线所及，是灰扑扑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楼房，墙面斑驳，贴着各种褪色的小广告。 他穿着不合身的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冻得通红。 脚上的棉鞋也破了洞，冰冷的雪水渗进来，脚趾早已麻木。 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十字路口。车流不多，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裹紧大衣，低头赶路，没人多看这个站在寒风里发呆的孩子一眼。 “妈妈……”他听到自己发出细微的、带着哭腔的童音。 半小时前，妈妈声音沙哑，“你在这里等妈妈一下，妈妈和弟弟去买糖，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他乖乖点头，看着母亲抱着小小的弟弟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就是等待。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寒冷，就是从那一刻真正钻进骨头里的。 肚子里空荡荡的，咕咕作响，但比饥饿更难受的，是那种灭顶的恐惧和茫然。 后来……后来好像有警车的声音，有陌生大人询问的声音，有福利院冰冷的铁门和无数双同样茫然或麻木的眼睛…… 太医院的御医被匆匆召来，诊脉后也只是战战兢兢地开了些温和的退热方子，不敢多言。 褚砚辞得知消息时，正在批阅奏章。 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放下笔。 “用最好的药。” 他只吩咐了这么一句，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怀谦这一病整整病了一个多月，褚砚辞也再也没来过养心殿。 除了每日来探望他哭得梨花带雨的沈以棠以外，就只有王公公送来汤药和饭菜。 也多亏这次他病得快死了，养心殿总算燃起了炭。 顾怀谦估摸着再来个几次，他多半就能死遁了。 前世他在孤儿院里长大，在国家的帮助下长大成人，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读书考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敲不完的代码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他每天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无趣地活下去了，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番体验，值了。
第7章 顾怀谦在他怀里咽气已过去一个月 半个月后，夜色如墨，整个皇城寂静无声。 褚砚辞踏出宫门，玄色大氅裹着凛冽寒气，身后只跟着四名心腹亲卫。 马蹄踏在清扫过的宫道青石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 街道两旁的宅邸大多门庭紧闭，偶有几点灯火从高墙内透出，也迅速被浓黑夜色吞噬。 初春的夜风卷起零星未化的雪沫，扑打在脸上。 一切如常，寂静得近乎单调。 就在马队行至一处相对开阔两侧皆是高大府墙的巷道时。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撕裂静谧，自两侧高墙之上传来。 紧接着，是密集的箭矢，裹挟着冰冷的杀意，从阴影中倾泻而下，瞬间封锁了前后去路。 “有刺客！护驾！” 亲卫统领厉声大喝，反应极快，瞬间拔刀格挡。 另外三名亲卫也立刻翻身下马将褚砚辞护在中间。 刀光与箭矢碰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就在亲卫挥刀格挡箭矢微微散开的刹那，两侧墙头如鬼魅般跃下十数道黑影。 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动作迅捷狠辣，落地无声。 手中兵器寒光凛冽，直扑被护在中间的褚砚辞。 刀剑碰撞声和利刃入肉声在狭窄的巷道内激烈回荡，血腥气骤然弥漫开来。 褚砚辞面色沉冷如铁，眼中并无慌乱，只有冰封般的杀意。 他手腕一翻，一直隐在氅衣下的长剑已然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 褚砚辞精准地格开一柄刺向他肋下的淬毒短刃，反手一削，那名刺客闷哼一声，喉间绽出血线。 他身法诡谲，剑锋所及，带起一蓬血雨。 玄色大氅在刀光剑影中翻飞。 然而，刺客数量太多，且配合默契，不惜以命换伤。 一名亲卫为替他挡下侧方劈来的重刀，惨叫着倒下，防线瞬间出现缺口。 墙头阴影中，一直未曾出手的一名黑衣人，如同等待许久的毒蛇，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绝佳时机。 他手持手匣短弩，弩箭黝黑无光。 “嗖！”机括轻响，几乎被厮杀声淹没。 一支短小却劲急无比的弩箭，悄无声息地穿透混乱的战团，精准无比地射向褚砚辞因缺口而暴露出的后背。 “王爷小心！” 褚砚辞试图避开要害，但那弩箭速度太快。 “噗嗤！”一声闷响。 弩箭并未完全命中后心，却也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肩下方，箭入肉极深，几乎透骨。 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瞬间炸开。 褚砚辞闷哼一声，踉跄数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刺客见他中箭，攻势更加疯狂，全然不顾自身伤亡，只求将他的尸体彻底留在此地。 褚砚辞咬破舌尖，以剧痛维持清醒，剑光再起，依旧凌厉，却已能看出力不从心，动作稍显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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