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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川没接西装，他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环顾四周。 简洁的酒店套房，窗帘拉着，透进些许天光。桌上散落着几份财经报纸，头版头条的日期赫然撞入眼帘——五年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倒流般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皮肤光滑平整，没有那道为沈确挡下一个疯狂合作方砸来的酒瓶而留下的、狰狞扭曲的疤痕。他又摊开双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不是后来在工地上搬货、讨薪时磨出厚厚老茧，甚至断过一根小指、留下永久变形的手。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水泥地。 “我的陆少，别‘我’了，赶紧的！”陈放急得就差上手帮他穿衣服了，“沈家这次摆明了是要落咱陆氏的面子，您要是再迟到，明天财经版头条还不知道怎么写呢！” 沈家。合作案。发布会。五年前。 这几个词如同生锈的齿轮，在陆景川混沌的脑海中艰涩地转动，然后“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记忆的洪流伴随着前世坠海时海水的冰冷和沈确那句“自由了”的彻骨寒意，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进他的意识！ 是了。五年前的今天。陆家和沈家一个关键合作项目的签约发布会。沈确在发布会前一个小时，毫无征兆地单方面宣布终止合作，理由含糊其辞，却带着那个刚出道、眉眼与他有三分相似的小明星高调亮相，将陆家和陆景川的脸面踩在脚下肆意摩擦。上辈子，他就是在这场发布会的后台，失魂落魄，听着外面沈确意气风发的发言和媒体暧昧的追问，然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离开，之后又抱着可笑的、卑微的期望去求沈确，换来更深的羞辱和陆家加速的崩塌。 他重生了。回到了噩梦开始的前一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却尖锐的刺痛让他混沌的思维瞬间抽离，变得异常清明，也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再次溺毙的恨意与剧痛。那些恨，那些痛，太沉了，沉到他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它们锁回心底的牢笼。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依旧精致，眉眼如画，只是透着熬夜和宿醉后的苍白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曾经，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对沈确的依赖、爱恋和愚蠢的希冀，亮得灼人。而现在…… 陆景川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所有柔软的温度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沉，像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蕴藏着毁灭一切的暗流。 “陈放，”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 “啊？少爷您说！”陈放抱着西装，眼巴巴地看着他。 “发布会，”陆景川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楼下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媒体车辆和人群，长枪短炮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沈确，此刻是不是正搂着他那个新鲜的小替身，在某个休息室里，等着看他陆景川失魂落魄、狼狈不堪地出现在镜头前，沦为全城的笑柄？ “我不去了。”陆景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不去了？！”陈放傻了眼，手里的西装差点掉在地上，“可是少爷，媒体都等着，沈家那边也……这、这不太好吧？” “让他们等。”陆景川俯瞰着楼下蝼蚁般的人群，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沈确，你喜欢看戏？这辈子，我让你看场更大的。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通知我们的人，按备用计划B，立刻开始执行。所有环节，同步启动，不需要等我指令。” 陈放愣了一下，备用计划B？那是之前少爷私下里让他准备的一套应对沈家突然翻脸的预案，他本以为只是未雨绸缪的摆设，难道少爷早就料到沈家会…… “另外，”陆景川走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加了多层密码的加密文件夹，“把这个，发给‘星辉集团’的周慕辰，周总。用最高级别的安全通道，现在，立刻。” “星辉？周慕辰？”陈放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甚至忘了追问计划B的事，“那不是沈家的死对头吗？而且周总他……”他欲言又止，想起那些圈子里隐隐约约的传闻。那位年纪轻轻就执掌星辉帝国、手段狠戾果决的周慕辰周总，似乎对他们家少爷……有点不同寻常的关注。只是从前少爷满心满眼只有沈确，对这位传说中的“冷面阎王”从来是敬而远之，甚至有些回避。 “照做。”陆景川没有解释，只是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复杂的密码界面和那个标注着“S级”的文件夹无声地传达着命令的绝对性。 陈放看着自家少爷平静无波却隐隐透着骇人压迫感的侧脸，咽了口唾沫，把所有的疑问都压了下去：“是，我马上去办！” 陆景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上辈子他死后，灵魂飘荡的那短暂片刻，看到的最后场景，是周慕辰发疯一样冲下陡峭的海岸，是周慕辰猩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抱起他那具被海水泡得肿胀破烂的身体，是周慕辰将脸埋在他冰冷颈窝里发出的、野兽般的绝望呜咽。那些被他刻意忽略、从未深想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死亡回顾”的线瞬间串联起来——每一次他狼狈不堪时“恰好”出现的援手，那些看似天上掉馅饼、来自“星辉”关联企业的神秘订单，还有周慕辰每每落在他身上，那复杂难辨、深沉得让他心慌的目光…… 原来，灯下黑，瞎的一直是他自己。 沈确，这辈子，你想要的“自由”，我提前送你。 但你要付出的代价，我要你，连本带利，千百倍地偿还。 陆景川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淬了冰的决绝。
第3章 缺席 市中心最高端的酒店宴会厅，此刻被布置得流光溢彩，媒体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将整个前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受沈氏邀请的各界名流、财经记者齐聚一堂，等待着沈陆两家那个备受瞩目的合作项目签约仪式的开始。空气中浮动着香槟、香水与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混合的微妙气息。 沈确携着新欢——一位名叫苏晚的男孩，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苏晚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和抿唇时的弧度，竟与陆景川有着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白色礼服，乖巧地依偎在沈确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仰慕。 沈确今日一身深蓝色丝绒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风度翩翩。他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一边与相熟的人寒暄，一边状似无意地扫过入口处和人群。没有看到那个预料中的身影。陆景川还没到。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按照陆景川的性格，以及陆家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他绝不会迟到，更不可能缺席。难道……是昨晚自己那通单方面宣布终止合作的电话，刺激太大，让他连面对都不敢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约的不安掠过心头，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以及即将看到那人破碎表情的隐秘期待。陆景川，你也有今天。我要让你知道，离开了沈家，离开了沈确，你陆景川什么都不是。 “沈总，时间差不多了。”助理低声提醒。 沈确收回目光，拍了拍苏晚挽在他臂弯的手，示意他放松，然后携着他，步履从容地走上了布置着鲜花与签约台的主席台。聚光灯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感谢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在百忙之中莅临。”沈确对着麦克风，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清朗悦耳，带着惯有的自信，“今天这个发布会，原定是沈氏与陆氏就城东生态园区项目进行战略签约。不过，在发布会开始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大家说明。”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 沈确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某个空着的位置，那里本该坐着陆景川。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继续说道：“经过沈氏集团董事会慎重评估，我们认为，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与陆氏企业的合作，在战略匹配度和资源整合效率上，已无法达到沈氏对未来发展的预期要求。因此，我们很遗憾地决定，单方面终止与陆氏就该项目的所有合作意向。” “哗——” 台下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虽然早有风声，但沈确如此直接、在发布会上公开宣布，还是让不少人感到惊讶。这可是赤裸裸地打陆家的脸，尤其陆家那位少爷对沈确的心思，圈内谁人不知？这简直是公开的羞辱。 沈确仿佛没看到台下的骚动，他微微侧身，将身边的苏晚往镜头前带了带，脸上笑容温和：“同时，我也很高兴向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苏晚。晚晚在艺术和设计方面很有天赋，我们沈氏即将启动的文化艺术板块，将会与晚晚有深入的合作。我相信，新的伙伴，会带来新的视野和活力。” 苏晚适时地露出一个清浅又依赖的笑容，依偎沈确更紧了些。这幅画面被无数镜头捕捉，明天将会出现在各大报刊杂志的娱乐版和财经版头条。 沈确的目光第三次飘向那个空位。陆景川，你还是没来。是怕了？还是躲在哪个角落哭？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苍白着脸、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对方缺席而产生的不爽，又被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取代。看，没有你，我沈确照样万众瞩目，照样有美人相伴。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往下说，接受媒体提问时，后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明显压不住的骚动，比刚才的哗然要突兀和混乱得多。几个原本被沈家公关打点好的主流财经记者，几乎是同时脸色微变，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机或平板，然后迅速交头接耳，再抬头看向台上的沈确时，眼神变得无比微妙，混合着惊讶、探究，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 沈确的心猛地一沉。不对劲。 他的贴身助理脸色发白，几乎是踉跄着从侧幕冲上台，也顾不得礼仪，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急急说道：“沈总，出事了！星辉集团……星辉刚刚召开临时新闻发布会，宣布与陆氏企业达成深度战略合作，首批合作项目就包括我们刚放弃的那个生态园，而且……而且他们不知从哪搞到了我们南城地块项目的一些……内部文件截图，现在正在网上疯传！” “什么？！”沈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大脑“嗡”的一声。星辉？周慕辰？陆景川？这怎么可能！陆景川哪来的本事搭上周慕辰？周慕辰又怎么会为了一个落魄的陆家，公然和沈氏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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