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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垚。”乔楚生透过后视镜看到,忽然开口。 “嗯?” “老爷子人很好。”乔楚生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这么紧张。” “是啊三土,乔伯伯他人很随和的,而且这么紧张可不像你啊。”白幼宁也安慰道。 路垚深吸一口气,靠在座椅背上,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膀。车窗外,法租界的街道在暮色中向后退去,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知道。”他对乔楚生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就是……第一次,还是正式去见伯父,难免有点......” “难免有点什么?”白幼宁转头侧过身子来看他,眨眨眼:“心虚?” “我心虚什么!”路垚立刻反驳,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乔楚生从后视镜里瞥了后座的二人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行了幼宁,别逗他了。” 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转入一条更为幽静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更为气派,多是花园洋房,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轿车。 “到了。”乔楚生说。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三层西式洋楼前。铁艺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精心打理的庭院,几棵梧桐枝叶繁茂,路灯已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第 34 章 家宴 赵叔已经等候在门口,见车停下,快步上前:“少爷,幼宁小姐,路先生。” 他微微躬身:“老爷和夫人在客厅等候。” 乔楚生先一步下车,然后替二人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路垚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下车。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气息。他抬头看向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紧张又浮了上来。 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他肩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走吧。”乔楚生说,已经收回手,率先朝里走去。 路垚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客厅比想象中更大,中西合璧的装潢恰到好处。深色木质家具沉稳大气,几幅山水字画又添了文气。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却不刺眼。 乔老爷和乔夫人正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乔老爷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面容慈祥,目光虽和蔼却也清明锐利。乔夫人则是一身素雅旗袍,气质温婉,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父亲,母亲。”乔楚生上前。 “乔伯伯,乔阿姨,好久不见。”白幼宁乖巧地问好。 路垚微微躬身:“伯父伯母,晚上好。我是路垚。” “哈哈哈哈哈,好,都好,站着干嘛,快都坐。”乔父对他们满意点头,温和地招呼大家落座。 然后对乔楚生和白幼宁状似埋怨道:“你这臭小子,忙起来都不知道回家,还有幼宁,也不常来看看我老头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路垚身上,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海宁路家的小公子,报上常提到你,说你帮楚生破了不少案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乔老爷过奖,分内之事。”路垚在乔楚生身边的沙发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但神情已从容许多,对于乔父知道他的身份毫不意外。 既然对他们的行踪都了如指掌,那出现在乔楚生身边的人肯定也早就调查清了身份。 佣人上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路垚端起青瓷杯,茶香氤氲。 “听老乔说,你在英国读的书?”乔夫人温和地打开话题。 “是,在康桥的三一学院胡乱学了几年。”路垚放下茶杯,语气谦逊。 “康桥是个好地方,学真本事的地方,只是楚生不喜学术,不然......” 乔老爷喝了口茶,似在回忆,“不说这些,提到教育,我年轻时,倒与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 听到这,路垚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从未想过重活一世,不仅乔楚生的身份变了,而且竟然还有更深的改变在牵扯。 “民国八年,在巴黎。”乔松年声音平缓,却让整个客厅为之一静。 “那时,我以财政部特派顾问身份,随团处理战后债务与关税善后,整日与各国银行团周旋。和会博弈,波谲云诡,尤其是在山东问题上,僵持不下。” 他顿了顿,看向路垚,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敬意:“一次外交酒会,气氛凝重。几位日本代表正与英法人士谈笑风生。只见你父亲,子夫先生,手持一杯红酒,径直走了过去。” “他身着寻常长衫,立于一群西装革履之间,用流利的英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山水或可共赏,典籍或可同研,然国土主权,非陈列架上之古玩,可供品评交易。此乃一个民族站立之脊梁,寸步不可让。’” 路垚屏住了呼吸。他从未听过父亲这一面,在国际场合,以文人姿态,发出如此铮铮之言。 “当时满场寂然。” 乔松年继续道:“那份于强权环伺中捍卫国本的文士风骨与决绝气度,震撼了许多人。后来归国航程漫长,我听过你父亲在甲板上与人有过几次深谈。谈及家族未来,他曾有叹: ‘路家子弟,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受教于诗礼簪缨之训,便如棋局之子。每一步,看似自由,实则关乎满盘大局,关乎门楣荣光,落子,便再无悔棋之机。’” “棋局之子……”路垚无意识地重复,心中震动。 这比喻如此精准地道破了他从小感受到的无形枷锁,他的“自我”在家族这盘大棋中,似乎从不是首要考量。 可他却是一个利己的人,他觉得他不知道父亲的对错,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正确,所以他没有服从家中的安排。 乔松年的目光变得愈发温和,带着一种超越长辈审视的理解: “家风如山,扛山而行,自然沉重。你能从这既定的棋局中,为自己争得一条新路,且这条路走得正直、磊落、充满智慧,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与能力。 我与你父亲理念或有不同,但对有才华、有胆识的晚辈,从来都是欣赏的。”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路垚的预期。没有训诫,没有迂回的劝诫,只有深刻的理解与直接的肯定。他胸腔涌起一股热流,喉头微哽,最终化为一句诚挚的:“多谢伯父……理解。” “晚饭准备好了。”赵叔进来通报。 乔夫人优雅起身,笑意融融:“好了,这些老故事说起来就没完。厨房可是备了一桌好菜,再不去,八宝鸭的皮就不脆了。幼宁,快来。” “太好了!”白幼宁立刻活跃起来,亲昵地挽住乔夫人。气氛重新活络。 众人移步餐厅。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菜肴已经摆好,琳琅满目,既有本帮菜的浓油赤酱,也有清淡的粤式小炒,还有几道西式菜品,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长桌上菜肴丰盛。路垚在乔楚生身旁坐下。乔楚生侧头,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还好?” 路垚望进他眼中那份沉静的关切,心绪奇异地平复下来,轻轻点头:“嗯。” 用餐时气氛融洽。八宝鸭酥烂入味,清炒虾仁鲜嫩,那道蟹粉狮子头更是让路垚眯起了眼。 交谈的氛围轻松了许多,乔老爷问了些不涉机要的沪上近闻,乔楚生简单回答。 乔夫人与白幼宁聊着报社趣事,偶尔也问路垚些生活琐碎。 路垚渐渐放松。当乔老爷谈起收藏的一件明代笔洗时,他忍不住就瓷器的釉色和款识多说了几句,眼里闪着专注的光。乔老爷听得兴致盎然,乔夫人则与乔楚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 35 章 夜谈 路垚也渐渐注意到,乔楚生在父母面前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简单回应。这与他在外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很不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乖顺。 这个发现让路垚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种说不清的柔软感。原来乔楚生也有这样一面。 饭后,众人回到客厅用茶。乔老爷让佣人拿来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巧的古玩。 “看看对这些有研究吗?”他问。 路垚眼睛一亮,凑近了些:“略知一二。” 他拿起一件白玉把件,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这是清中期的吧?和田籽料,雕工细腻,沁色自然。”又拿起一件紫砂小壶,“这把壶倒是明末的,看泥料和款识,应该是时大彬一系的。” 乔老爷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转为欣赏:“好眼力!” “只是爱好,让乔老爷见笑了。”路垚谦虚道,但眉宇间那点小得意却藏不住。 乔楚生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扬。他知道路垚这是真放松了,才会露出这副模样。 又聊了一会儿,乔老爷子看了看座钟,对乔楚生说:“楚生,你今晚就在老宅休息吧,幼宁和路小公子我会让赵叔派人送他们回去。” 知道老爷子应该是有话要单独交代,路垚起身,恭敬道:“那晚辈就先告辞了。今晚多谢乔老爷、乔夫人款待。” 乔夫人温和地笑道:“客气了,有空常来坐坐。” 白幼宁也说:“乔叔叔、乔阿姨,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等一下幼宁,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说。”已经快要走出院子,乔父又忽然叫住了她们。 “我知道因为你母亲的死因和启礼对你过分的保护,你一直对他心中有怨,可如今的时局不同,你父亲他,也确实是关心则乱,可能有些时候保护的过了,但他也有难处,有时间,多回去看看他吧......” 白幼宁没有回头,停下脚步应下来,没有人知道她听进了多少:“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乔叔叔。” 乔楚生送他们到门口。夜风渐凉,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路上小心。” 路垚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这话说得平常,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乔楚生“嗯”了一声,目送他们上车。 车子驶出乔公馆,融入夜色中的街道。路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我说乔叔叔人很好吧?”白幼宁说。 “嗯。”路垚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放松。 他回想今晚的一切——乔老爷的审视,乔夫人的温和,餐桌上那些特意准备的菜肴,还有最后那盒古玩。每一步,每句话,似乎都藏着深意,却又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压力。 车子驶离,碾过静谧的街道。路垚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那身暗红丝绒在明暗交错中,仿佛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乔家,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会面对另一个版本的“规矩”和“审视”,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份对“反叛”的深刻理解与尊重。乔家的山,似乎与路家的山,是不同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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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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