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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啊,东市有家不起眼的小铺子,专做葫芦鸡,整鸡脱骨,肚子里塞满糯米、火腿、菌子,用荷叶裹了再糊上黄泥,埋进炭火里煨熟。敲开泥壳,那香味……绝了!鸡肉酥烂,糯米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我带下面那些小子去吃,他们后来天天念叨,可惜营里忙,没空再去。” ……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但凡入了谢瑜口的,皆描绘得活色生香。 太生微看着看着,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这混账小子! 让他去长安镇抚地方,协防剿匪,他倒好,把长安美食地图摸了个门清。奏报里夹带这么多“私货”,也就他干得出来! “你看看呢?” 谢昭从太生微手里信纸,起先还绷着脸,想着定是弟弟又在胡闹,待仔细看去,前面几页尚算中规中矩,心中稍慰。 可越往后翻,那字迹便越发飞了起来,满纸的“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 他脸色越来越沉,眉心拧成了川字。 这混账东西! 陛下派他去长安,是让他协防地方、震慑豪强,他倒好,把长安城吃了个遍,还在奏报里事无巨细地写出来,这成何体统! “陛下!”谢昭抬起头,无奈,“您看看他,这写的都是些什么!让他去办正事,他却……” “好了好了。”太生微却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别总跟他较真。”太生微慢悠悠道,“谢瑜那性子,能稳扎稳打到今日,已是大出我意料了。长安那地方,水浑得很,他能一边把差事办了,一边还有闲心去寻摸吃的,至少说明局势尚在掌控,他心头不慌。” 他眼睫微垂,“再说了,他信里写的这些……听着倒真是好吃。我若有暇,也想去尝尝那外酥里嫩的烤羊腿,和那塞了糯米火腿的葫芦鸡。” “陛下……”谢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陛下对谢瑜,未免也太过纵容了些。 他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陛下待他宽厚,是那小子的福气。只是这等玩物丧志之言,实在不该污了圣听。臣回头定去信严加训斥。” “训斥什么?”太生微睨他一眼,“让他安心办差便是。信,朕看完了,你也去歇着吧。” 谢昭见太生微眉宇间倦色又浓,不敢再扰,躬身应了声“是”。 …… 接下来两日,太生微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这场笼罩汝水的浓雾,让他耗神终究不轻,但他底子似乎比前几次好些,虽乏力嗜睡,却不再有昏迷不醒的情况。 每日清醒时,能进些粥食,还能听谢昭禀报军务。 谢昭将中军行营守得铁桶一般,亲自调配饮食汤药,不许半点闪失。 他自己也只在太生微醒时才入内禀事,其余时间,要么在外间值宿,要么去处理军务。 到第三日上,太生微自觉身上松快了许多。晨起用了碗鸡丝粥,又用了两块新蒸的桂花糕,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让内侍伺候着洗漱了,换了身舒适的常服。 “研墨。”他吩咐。 内侍连忙上前,铺开素笺,注水研墨。 太生微执起笔,略一沉吟,落笔写下“谢瑜卿鉴”四字。 这封信,写得便随意许多。 他对谢瑜在长安的诸般举措给予了肯定,尤其赞了他借修渠之名编练府兵的思路,让他放手去做,但务必谨慎,勿激起地方过度反弹。 至于西羌通市之事,只让他保持接触,摸清对方真实意图与各部底细,具体如何应对,待朝廷议定后再行指示。 写罢正事,他笔锋一顿,想起那小子满纸的“吃食”,唇角不由弯了弯。 他换了一行。 “闻卿言及长安美食,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云云,描摹生动,令人食指大动。朕在豫州,亦尝得数味。汝南近淮,鱼鲜甚美,尤以黄河鲤鱼为最,冬日肥腴,可炙可脍。此地胡辣汤别具一格,晨起食之,暖彻肺腑。另有道口烧鸡,酥烂脱骨,香气透髓,倒与你所言葫芦鸡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至味,多在市井,卿既有暇寻访,可多留意地方风物,亦为政之一助。然口腹之欲,浅尝辄止,莫要耽溺,误了正事。”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自觉这番“交流”颇为有趣。 身为帝王,与臣下讨论美食,传出去怕是要被言官诟病。可谢瑜那小子……大概只会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更要搜罗各地小吃呈报了。 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连同前日拟定的对长安官吏的赏罚令、西羌通市的初步方略,一并快马送往长安。” “是。”内侍双手接过。 太生微站起身,见院中一株老梅,枝头已绽了零星几朵嫩黄的花苞,在带着寒意的风里颤巍巍的。 豫州的冬天,似乎比并州来得晚些,也柔和些。 磐石堡一下,整个豫州的局势,便微妙地转动起来。 …… 冬去春来,仿佛只是几场雨、几阵风的工夫,太生微也已悄悄回了洛阳。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人发觉,太生微自动忽视了韩七幽怨的眼神。 洛阳行宫,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窗外的垂柳已抽了细细的绿芽,在微风里袅娜。 太生微面前小几上摊着一份舆图,他思忖着未来驻军、设卡、转运粮草的地点。 “陛下,”韩七走进来,“长安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抬起头:“呈进来。” 韩七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将信放在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信封,显然也对谢瑜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很是好奇。 太生微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这回的信,比上次薄了不少。 前面依旧是正经的军务禀报,言开春后,借修缮水利、整顿城防之机,已将长安及周边数县的府兵初步编练成军,汰弱留强,约得精壮八千。 与西羌几部试探性的互市也已展开,用中原的茶叶、布帛、铁器,换回了些良马、皮毛,暂未生乱。 接着,笔迹又飞扬起来,但这次倒没再大篇幅写吃的,只寥寥几句,说长安春日,曲江池边的樱桃熟了,红艳艳的挂了一树,摘了用冰镇着,快马送了几篓来,请陛下尝尝鲜。 信末还提了一句,说陛下上次信里提到的道口烧鸡,他特意让人去寻了,果然美味,已列入他“长安必吃榜”前三甲云云。 太生微看得失笑,这小子。 正看着,门外内侍禀报:“陛下,汝南郡王李炀,已在殿外候着了。” 太生微笑意微敛,将谢瑜的信随手放在一旁。“宣。” 李炀是被人引着,几乎是半搀半扶地走进暖阁的。 他年纪很轻,面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衣服撑不起这副空荡荡的骨架,行走间步履虚浮。 一进暖阁,暖意扑面而来,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榻上坐着的人,只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垂下头,疾走几步,到得榻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以头抢地。 “罪臣……罪臣李炀,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静静地、打量货物般,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李炀伏在地上,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淡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李炀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里衣粘在皮肤上,他想起这位帝王的种种传闻。 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像对袁潭那样,一刀砍了?还是圈禁起来,慢慢折磨?李炀越想越怕,身体发抖。 就在他几要晕厥时,头顶终于传来了声音。 “平身吧。”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李炀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起来,只将头抬起一点,依旧保持着跪姿,颤声道:“谢、谢陛下隆恩……罪臣、罪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李炀这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躬着身,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赐座。”太生微又道。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李炀战战兢兢地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李炀,”太生微语气依旧平淡,“你的降表朕看过了。你言词恳切,悔悟之心,朕已知之。你能迷途知返,献土归顺,免了豫州一场兵燹,这也算是有功。” 李炀连忙又离座跪倒:“罪臣不敢言功!我往日糊涂,受袁、荀胁迫,未能及早归顺天朝,实是罪该万死。陛下不究罪臣过往,已是天高地厚之恩,罪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 “好了。”太生微打断他冗长的表忠。 “你的封地,朝廷会接管。郡王府一应属官、仆役,朝廷会酌情安置。至于你……”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此刻含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可李炀看着,却只觉那笑意底下,是寒潭,让他从心底里冒寒气。 “朕念你是前朝宗室,又主动归顺,特许你保留郡王爵位,迁居洛阳,赐宅邸一座,岁俸依制。往后,便做个安乐公吧。无事,不必上朝,安心荣养便是。” 李炀呆呆听着,直到内侍提醒,才反应过来,再次重重叩首,涕泪交加:“臣……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臣”,不是“罪臣”了。 虽是从此被圈在洛阳,做个无权的富贵闲人,可比起身死族灭,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结局。 “去吧。礼部会有人与你交接。”太生微挥了挥手。 第159章 李炀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的暖阁, 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后,被风一吹,他才恍然发觉, 自己竟真的活下来了, 还保住了郡王的虚衔。 暖阁内,太生微思绪发散, 却莫名想到了李锐。 啧,还是得注意,不能让李炀和李锐见面? 这两人若凑到一处,时日稍长,以李炀对真正李锐的了解,难保不会看出异常。 “让他去礼部安排好的宅子,一应用度,按郡王例供给, 不必克扣, 但也不必格外优厚。”太生微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没有朕的旨意, 不许他随意出城。” “是, 奴婢明白。”内侍躬身应下。 但没多久,暖阁的门又被推开了。 太生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方才未传唤, 也吩咐了无要事不得打扰。是谁如此不通传报, 径直闯入? 他抬眼,目光带着不悦扫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 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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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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