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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快到怀县了。”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看这路上的人气, 比咱们离开时旺了不少。” 太生微睁开眼, 撩开车帘一角。 怀县那熟悉的城墙已遥遥在望,城门口排着等待入城的队伍, 虽不算长, 却井然有序。 城门楼上悬挂着崭新的红布灯笼,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透出几分节庆的暖意。 “嗯, 是热闹了些。”太生微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几个正在叫卖的小摊。 一个老汉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白汽氤氲氤氲;旁边是卖竹编器具的, 精巧的簸箕箩筐堆得老高;更远处,一个妇人守着几捆新伐的翠竹,大约是准备扎制灯笼骨架。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守城的兵丁显然认出了这辆马车,立刻肃立行礼,示意队伍优先通行。马车顺利驶入城门洞,光线骤然一暗,随即又被城内更喧嚣的光景填满。 怀县的主街两旁,店铺大多开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彩幡。 布庄门口摆出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引得几位妇人驻足观看;杂货铺的老板正指挥伙计将新到的陶罐瓦盆搬上货架;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焦香、蒸点心的甜香。 “正旦快到了。”太生微看着街边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半大孩子正踮着脚往门楣楣上贴新裁的桃符。 他放下车帘,心中微动。 乱世之中,能得片刻安稳,让百姓有心思准备年节,已是难得的景象。 正想着,一股焦甜的香气混在冷风里飘来。 太生微挑开车帘,循香望去。 街角背风处,竟支着个小小的糖摊。 泥炉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熬着稠亮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守摊的是个跛脚老汉,正用木勺搅着糖稀,见有人看过来,忙堆起笑,露出豁了牙的嘴:“郎君,来块胶牙饧?正旦祭灶,甜甜嘴,粘粘福气!” 那糖浆熬得极透,拉出细长的金丝,闪着很诱人的光。 太生微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牧场这几天顿顿是硬得硌牙的干饼和腥膻的羊肉,此刻被这甜香一勾,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抽紧。 韩七一直留意着,见公子目光在那糖锅上停了片刻,心头一跳。 公子自祈雨大典后,一举一动皆被百姓视若神明,连府衙厨下备的点心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这般市井烟火气的零嘴儿…… “公子稍候!”韩七不及细想,翻身下马,几个大步冲到摊前,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案上,“老丈,切一块,要厚的!” 他动作太急,让老汉都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稳住锅,才切下一大块厚实的糖饼,用油纸托了递过来。 韩七捧着那包还烫手的饴糖,献宝似的捧到太生微面前:“公子,您尝尝?热乎的!” 太生微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韩七,”他无奈摇头,“我并非孩童……” 不过他终是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温热的糖块入手微沉,边缘还带着锅气的焦脆。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 纯粹的、霸道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裹挟着浓郁的焦香,一路熨帖到胃里。 连日来的疲惫,竟被这一小块粗粝的甜冲淡了几分。 “如何?”韩七眼巴巴望着。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将剩下的糖递给韩七,“你也用些。” 韩七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府衙,而是拐向了城东的太生府邸。 府门前,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候着,见到马车,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管家脸上堆满笑容,“老爷在正厅等着您呢!” 太生微下车,韩七与何元紧随其后。 他抬头看向府门,只见门廊下也挂起了红灯笼,门前的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步入正厅,太生明德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见到儿子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父亲。”太生微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生明德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儿子,“清减了些,函谷关那边……辛苦了吧?” 他目光扫过韩七和何元,微微颔首示意。 “劳父亲挂念,一切安好。”太生微在父亲下首坐下,“函谷关已稳,河东郡那边谢昭也进展顺利。父亲,您的气色看着不错。” “老样子,老样子。”太生明德摆摆手,目光落在何元身上,“这位是……” “回父亲,这位是何元,精通农桑。此次随孩儿回来,专司屯田与农具革新之事。”太生微介绍道。 何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何元,拜见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不必多礼。微在信中提及,你在函谷关试制新犁,成效斐然。河内郡能有此等人才襄助农事,实乃百姓之福。” 寒暄几句后,太生明德挥挥手,让管家带韩七与何元下去安顿歇息,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檀香袅袅。 太生明德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几次落在儿子脸上,欲言又止。 “父亲,”太生微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冀州那边……还是没有兄长的消息吗?” 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没有……音讯全无。派去的人,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来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有人说在赵国见过他,有人说他随溃兵去了幽州,还有人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生微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黄盛之乱席卷冀州,魏郡、赵国相继沦陷,郡守或死或逃,兄长身为州府要员,处境可想而知。 他虽早知凶多吉少,但看到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心中仍是一阵刺痛。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太生微压下心头的阴霾,“兄长为人机敏,处事稳重,定能逢凶化吉。冀州虽乱,但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兄长正隐匿于某处,等待时机。我已加派人手,并请谢昭在河东郡也多加留意,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 太生明德睁开眼,勉强汲取到一丝力量:“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也觉沉浸在这沉重气氛中不好,于是话锋一转,“对了,你不在这些时日,府中收到不少拜帖。有些是循例的节礼问候,有些……倒是有些意思。” 他示意管家取来一叠拜帖,从中抽出几份:“这位是南阳名士许靖,言辞恳切,赞你祈雨救民、平乱安邦,有古仁者之风,意欲前来拜会。还有这位,颍川荀氏的旁支子弟荀衍,虽年轻,但文采斐然,对屯田制颇有见解,也递了帖子。不过……” 太生明德将其中一份拜帖单独放在太生微面前:“最特别的,是这位张世平。” 太生微拿起拜帖,只见上面字迹朴拙有力,内容也简洁:“中山野人张世平,久闻公子高义,于农桑一道略有心得,愿献诚,求见公子一面。” 落款处无任何官职或家世背景。 “张世平?”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父亲可知此人底细?” 太生明德捋了捋胡须:“此人颇为低调,拜帖也送得晚,就在你回来前两日。我派人打听了一下,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也非名士,但据说在冀州中山郡一带,是个有名的田舍翁,尤其擅长打理庄园,精研土壤改良与轮作之法,名下田庄的收成往往比旁人多出两三成。冀州大乱后,他变卖了部分产业,辗转来到河内,似乎是想寻个安稳之地,继续事农桑。他递帖时还附了一卷简牍,上面写的是他对河内郡土质与水利的看法,颇有见地,不似空谈之辈。” 擅长农桑?精研土壤与轮作? 太生微心中一动。 何元只精于工具与作物,若此人真如父亲所言擅长田间管理,那正是他急需的人才。 屯田制推行至今,如何进一步提高土地利用率,优化种植结构,正是他思考的问题。 “此人现在何处?”太生微问道。 “就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我已派人回帖,告知他你归来后会择日相见。”太生明德道。 “不必择日了。”太生微放下拜帖,“父亲,劳烦您派人去客栈传话,就说我今日午后在府衙书房恭候张先生。” 太生明德有些意外:“这么急?你一路劳顿……” “无妨。”太生微站起身,“农事关乎根本,刻不容缓。若此人真有真才实学,早一刻见面,或许就能早一刻惠及百姓。” 午后,书房。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太生微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是张世平附在拜帖后的那卷简牍。 上面详细分析了河内郡不同区域的土壤特性,并针对性地提出了不同的深耕、施肥和轮作建议,甚至提到了利用豆科植物固氮肥田的方法,思路清晰,见解独到,绝非纸上谈兵。 “公子,张世平到了。”韩七在门外禀报。 “进。”太生微放下简牍。 门被推开,一位着褐色麻布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不高,但很结实,肤色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古铜色,面容朴实,眼神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见到太生微,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中山张世平,拜见太生公子。” “张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太生微抬手示意,目光打量着这位田舍翁。 “谢公子。”张世平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 “拜帖及先生所附简牍,我已拜读。”太生微开门见山,“先生对河内郡农事之见解,鞭辟入里,尤其是因地制宜、轮作养地之说,深得我心。不知先生对如今河内郡推行的屯田制,有何高见?” 张世平没想到太生微如此直接,略一沉吟,便坦然道:“公子垂询,世平不敢藏拙。屯田制于乱世之中,集流民之力,垦荒种粮,解燃眉之急,实乃良策。然,其弊亦显。” “哦?愿闻其详。”太生微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屯田客多为流民,仓促聚集,农事技艺参差不齐,甚至多有不通农事者。统一耕作,易因管理不善或技艺生疏导致效率低下,甚至荒废田亩。”张世平字字清晰,“其二,屯田营集中垦殖,虽便于管理,却易使地力耗竭。尤其河内郡新垦荒地本就不甚肥沃,若连年种植单一作物,不出三五年,土地必贫瘠板结,产量锐减。其三,屯田客虽分得田地,但终非己有,归属感不强,长远来看,难保其尽心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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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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