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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周厉简短地问了几个问题:父亲牺牲时他几岁、叔婶待他如何、这几年怎么过的。 沈清舟照实答,至少嘴上是的。 十岁爹妈就都没了,叔婶‘收养’,天天干活像牲口,顿顿吃不饱,抚恤金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他一边用软绵绵的、带着讨好尾音的川普回话,一边在心里骂开了花,狗日的沈大富王春花,拿我老子的卖命钱盖新房娶儿媳,老子睡柴房啃猪食!等老子翻了身,不把你们肠子悔青老子名字倒起写! 周厉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一半,经过镇口那棵老黄桷树时,周厉忽然问:“你今年十九?” “嗯……” “想没想过,去当兵?” 沈清舟一愣,内心: 当兵?不去不去!老子好不容易从2026年的‘福报’里穿过来,转头又去部队搞007?我又不憨!等等…… 他啥子意思?想安排我当兵?那更搞不得了,我还要留着有用之身,去深圳当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呢! 嘴上却细声细气:“我、我身体虚得很,怕是不合格……” 周厉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但沈清舟莫名觉得,对方好像在说:你刚才在心里骂街的时候,中气挺足的。 沈清舟后背一凉,赶紧闭嘴装鹌鹑。 又走了七八分钟,沈家老宅的轮廓在雨幕里显现出来。 三间崭新的红砖青瓦房,趾高气扬地立在老屋旁边,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里扎眼得很。 院里泥地夯得平整,停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褪了色的红绸,那是沈彪上个月相亲时,叔婶咬牙置办的“脸面”。 对比之下,旁边的老屋更显破败歪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茎的黄土。 沈清舟指着后院角落那个低矮的、被雨水浇得透湿的棚子:“我住……那边。” 周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甚至不能算个正经屋子,就是个拿废旧木板和破油毡勉强搭出来的棚子,门是几块烂木板拼凑的,缝隙宽得能伸进一个拳头。 雨水正顺着油毡破洞和边缘“哗哗”往下淌,门口那片地早已泥泞不堪,汇成一个小水洼。 周厉沉默着,看了好几秒。 沈清舟缩着肩膀等着,忽然,他隐约感觉到一股极低的气压从身侧传来,冷飕飕的,比这秋雨还冻人。 他偷偷抬眼瞟。 周厉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硬生生压住了。 然后,这位北京来的军官,用他那口冷冽又清晰的京腔,一字一顿,砸在雨声里: “去,敲门。叫你叔婶出来。”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来了来了!短剧里打脸极品的前戏要开始了! 他内心莫名兴奋起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小步挪到亮堂的瓦房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叔,婶,在屋头没?有、有人找……” 屋里传来女人不耐烦的嘟囔:“谁啊?大雨天儿的。”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王春花,沈清舟的婶婶,四十出头,圆盘脸,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底白小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看见门口的沈清舟,眉毛瞬间立起来:“死娃子!不去挖红苕在这儿晃啥子?!皮子又痒了是不是找打。” 话没骂完,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了沈清舟身后,那个穿着笔挺军装、沉默如山岳的男人。 王春花脸上那种凶悍的怒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切换成了殷勤又热络的笑容,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哎——哟!是解放军同志啊!您找哪个呀?快请进来坐,外头雨大,看这身上淋的……青娃子你也真是,咋个不让同志进屋嘛!” 周厉没动脚。 他的目光先扫过王春花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这年头,这料子可不便宜。 接着,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屋里隐约可见的缝纫机头、摆在柜子上的红灯牌收音机上。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回王春花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调: “你是王春花?沈大富的妻子?” “是是是!同志您是哪位?有啥子指示?”王春花搓着手,笑容堆了满脸。 “周厉。”他掏出军官证,在王春花面前平稳地亮了一下,红封皮,烫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奉命前来,核实沈建国烈士抚恤金发放情况,及其遗孤沈青的实际抚养状况。” 王春花脸上那朵热情的笑容,瞬间冻住了。 沈清舟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破鞋尖上沾的泥巴。 没人看见,他嘴角悄悄翘起了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嘻嘻——”
第3章 算账 周厉没进院,就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三间新瓦房,扫过院里崭新的自行车,最后落在王春花脸上:“沈大富呢?” “他、他去队上了,一会儿就回来!”王春花搓着手,笑得很殷勤,“同志您有事?进屋说嘛,外头雨大!” “不用。”周厉声音平稳,“就在这里说。” 他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又拿出一支钢笔。 王春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周厉不看她,转头问沈清舟:“沈青,你父亲沈建国同志的抚恤金,是哪年发放的?通过什么渠道?” 沈清舟愣了一下,赶紧回忆原主的记忆碎片:“好、好像是七一年…公社通知的,说是部队转过来的。” “多少钱?” “我……我不晓得。”沈清舟低下头,“叔婶去领的,没告诉我。” 王春花急了:“哎哟同志!这话说的!我们咋会瞒着青娃子!是部队和公社领导体谅他年纪小,让我们做长辈的代为保管嘛!” 周厉抬眼看她:“保管凭证呢?” “凭、凭证?”王春花一愣。 “存单,或者公社出具的代管证明。”周厉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这么大一笔钱,总得有手续。” 王春花脸白了白,强笑道:“这……这都过去好几年了,那些纸啊单的,可能……可能一时找不到了……” 找不到? 沈清舟心里冷笑,吞钱的时候咋没忘? 周厉点点头,没逼问,转而又问:“沈青今年十九岁,如果代管那按照约定,抚恤金应该在他成年后交还。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交接?” 王春花额头开始冒汗:“这……这不正说着嘛!青娃子年纪还小,不懂管钱,我们想着再帮他管两年……” “再管两年?”周厉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管到什么时候?管到他结婚?还是管到你们把这钱花完?” 这话说得直白,王春花脸都青了:“同志!您这话啥意思!我们可是辛辛苦苦把青娃子拉扯大的!这些年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 “哦?”周厉合上笔记本,目光如刀。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雨声里,隐约能听见议论: “哎哟,这是来查账了?” “早该查了!沈家那新房,明眼人都知道咋来的……” “青娃子可怜哟……” 王春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沈清舟站在周厉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次不是装的。 是憋笑憋的。 爽!太爽了! 他心里乐开了花,这兵哥牛逼!句句戳肺管子!看这婆娘还咋编!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是沈大富。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周、周同志!您来了!进屋说,进屋说嘛!” 周厉转过身,面对他,声音沉稳依旧: “沈大富同志,你来得正好。” “我们,好好算算账。” “我是周厉。沈建国烈士的儿子沈青,这些年,是你们在抚养?” 沈大富赶紧点头:“是是是!青娃子是我亲侄儿,他爹妈走得早,我们做叔婶的,不管哪个管嘛!” 他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沈清舟知道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差点就信了。 演,继续演。 沈清舟低着头站在周厉身后,心里冷笑,等会儿看你怎么哭。 周厉点点头:“进屋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 沈大富如蒙大赦,赶紧侧身让路:“您请!您请!” 王春花也反应过来,挤着笑脸:“对对对,进屋!青娃子你也进来,杵在外头做啥子!” 沈清舟没动,抬眼看了下周厉。 周厉侧头:“进来。” “哦……”沈清舟这才挪着步子,跟在他身后进了院。 堂屋很宽敞,毕竟三间新瓦房,这年头在村里算是顶配了。 周厉在八仙桌旁站定,没坐。 沈大富赶紧拉凳子:“周同志您坐!春花,倒水!倒那个……柜子里有茶叶!” “不用。”周厉抬手制止,目光落在五斗柜上,“沈建国同志的遗物,还留着吗?” 沈大富一愣:“遗、遗物?” “照片,信件,勋章,或者他生前用过的东西。”周厉声音没什么起伏,“烈士遗物,按规定应该妥善保管,交还给子女。” 王春花脸色变了变,抢着说:“哎哟,这都多少年了!那些东西……搬家的时候,可能、可能弄丢了……” 丢了? 沈清舟心里火噌就上来了,我爹的军功章你也敢丢?! 他眼圈瞬间就红了,这次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气:“叔……我爸的东西,一样都没留?” 沈大富被他看得心虚,支支吾吾:“青娃子,你爸回来的时候,就、就一个小包袱,里头没啥值钱东西……” “有没有值钱,不是你说了算。”周厉打断他,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八仙桌上。 照片不大,四寸左右,已经泛黄,边角有细小的裂纹。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人,肩并肩站着,背后是简陋的营房。 左边那个稍微矮些,面容憨厚,笑得有点拘谨,正是沈建国。右边那个高些,眉眼间有股英气,仔细看,轮廓和周厉有五六分相似。 沈清舟愣住了。 这是他穿过来后,第一次“看到”原主的父亲。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空落落的。 原来长这样…… 他默默想着,挺精神的一个人,怎么就…… “我父亲转业回北京后,一直想联系沈建国同志家人,直到去年,部队整理烈士档案,才查到沈建国同志的老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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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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