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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只是为了他而递过来的,干净的、好看的,他没能握住的手。 被落在原地的封月见双手垂在身侧,须臾,他左手抬了抬,似乎是想向前抓住点儿什么,但身前已经没有人在了。 咦? 姜雪燃化了一抹霜落在他发尾,跟着封月见一路到了弟子们居住的抱月阁。朔风境地方大,弟子却不算多,女弟子住东边的揽月小筑,男弟子住在西边的伴月居,这会儿已近傍晚,弟子们一到了住处就三两结伴散去,余下几个围在大师兄身旁,缠着他讨教今日课上没拆解的剑招。 被拉住的人没有办法,耐着性子点拨了两句,回头看见封月见跟上来,就哄着师弟师妹们先自行去玩儿。 “这里的空房间都可以住,”姜雪燃道,“随便挑你喜欢的就好了。” 封月见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兀自走到西北角上不打眼的一个空屋子前,推开门走了进去。这离群索居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处群狼环伺,只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才是。 “你受伤了?师尊没给你治?”这种情况属实正常,镜台尊上并不是多细致的人,很多时候旁人若是不开口言明,他便不会插手多管。 这样的性格非常容易得罪人,以至于年少时的姜雪燃每每会接到从世外各仙门寄来的信笺,控诉镜台尊上这般那般,他在不得不跟在师尊身后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常常在想,幸好师尊一直住在避世而居的朔风境,数十年不见一人,否则的话,大概很难顺利修成大道。 然而镜台尊上也诚然是出世大能中的佼佼者,是以各仙门总有控诉抱怨,却从无一人敢登门叫嚣。 大抵是打不过吧。 封月见低下头,看见深色的血迹从袖口滑落,将他好不容易擦干净些的掌心又弄脏了。 “给我看看。”姜雪燃又一次向他伸出手了,封月见盯着他修剪光滑的指尖,怔愣片刻突然拂袖打开他,拧着眉说,“别碰我”。
第3章 “哈,行,不管你。”姜雪燃看着对面自己快冷的结出冰的面色,心想,生气了,就算他脾气再好,也经不住这样一而再的冷待,更何况在自己看来,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生着气的姜雪燃丢下一句“明日辰时是非堂听学”便甩手走了,挂在封月见头发丝上的姜雪燃没有动,他对自己那边发生的事早已知悉,现在他想看看自己所未能得见的东西。 自他走后,封月见什么都没做。他就只是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宛如一尊石像。直到月上柳梢,有人叩响了门,他才像是被突然按下关窍的机关人偶,猛地起身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不是姜雪燃,是白天见过一面的师妹。师妹似乎也不怎么喜欢他,将手上拿着的托盘往他怀里一塞,哼了一声,才开口,“师兄说门内弟子的衣服需要叫人来量体裁衣,你没有行囊,也不能总穿这破衣服。喏,这些是师兄从前的衣服,都浆洗的十分干净,就算你再嫌恶,也先凑合着用吧。” 许是看他跟块木头似的戳半天也戳不出半句话,师妹跺了跺脚,愤愤道:“大师兄多好的人,也不知你那只眼睛看不惯总要驳他面子,真是好没良心!” 姜雪燃觉得师妹说的很是。 他看着师妹气鼓鼓的脸,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此间凡尘俗世不过幻梦一场,朔风境没了,眼前会为他打抱不平的师妹,也早已消弭于人世了。 房门嘭的一声被师妹用力合上。封月见小心翼翼的将衣服放上桌案,这屋子没人收拾,连盏灯都没有,姜雪燃从他发间剥离,飘飘然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因为师尊的嘱托,他到底是不能完全将封月见丢下不管,所以衣服也的确是他送来的,只是封月见一次也没有穿过。正因如此,他才当此人对自己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姜雪燃年少成名,也曾春衫打马过长安,做过多少人的梦中仙。他骄傲至此,也不愿总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两人间的隔阂便一日日拉扯开,若非同住在朔风境这方天地间,只怕比陌路人还不如。 现在他却有点不那么确定了。 封月见坐在他面前,双手握拳放在膝上,许久之后才挣扎着,用嘶哑的嗓音开了口。 “对……不起。” “师兄。” 他话都说不连贯,只有那句‘师兄’喊得顺畅。而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指腹触碰了一下叠放在桌案上的衣衫。 这些衣服都是姜雪燃的旧物,长久与他置身一处,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他身上的灵气。封月见一接触到它,灵气便碎裂开,一株墨色的煞气沿着藤蔓似的纹路攀上衣袖。 封月见倏的收回手,隔着衣袖将它们珍惜的收进柜子里。 咦? “……” 姜雪燃站起来,转到他面前去看。封月见的手扣在柜子边缘,骨节泛白,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姜雪燃茫然的抬起手,掌心向上递了出去,接到了半空中垂落的一滴泪。 为什么,他怎么在哭? 那滴泪穿透他掌心落在地上,不消片刻便无踪迹了。 - 辰时,姜雪燃准时踏入是非堂。乖巧听话的师弟师妹们早已准备好今日早课的书册在各自位置上坐好。 朔风境收徒的原则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没有原则。 这些小徒弟们远远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实际上飞禽走兽,似人非鬼的应有尽有。镜台尊上捡人全靠眼缘,这些徒弟们资质各异,修习的剑道也驳杂不一,但尊上总是能为他们推演出属于自己的‘剑道’。 这便是第一层,悟道。到这里便算是入门了,于是到第二层,赠剑。 拿到了镜台尊上亲赠的剑,才算是正式得到承认的朔风境弟子,朔风境持剑如见人,剑毁而人亡,每一个弟子拿着自己的剑,也就不再需要令牌之类的物件来核实自己的身份了。 至此,镜台尊上便不再教给他们别的什么,至于道法推演、剑招拆解、古来典籍就全都是姜雪燃在说与他们听了。 师尊只会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与他们试剑。 而姜雪燃当爹又当妈。 今日也并无不同。 他抬眼在是非堂里环视一圈,清点了人数,眸光一沉,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拿起书本开始讲课。 跟在封月见身边的姜雪燃却焦急万分,他在什么铺设都没有的木板床前站一会儿又开始来回踱步。 他用指节使劲儿的去敲封月见的脑袋,又拉扯他的脸,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于是姜雪燃化了一阵携着寒凉的风扑在他脸上。 这下封月见似是有所察觉,自浑浑噩噩中睁开了双眼。 这小混账,姜雪燃心想,今日是你入门的头一节早课,今日迟到,你在大师兄眼里就要被打上‘坏孩子’的烙印了,并且将会成为永远洗刷不掉的罪名。 你那小肚鸡肠的师兄是会给你记账的。 可惜姜雪燃再苦口婆心,封月见也没能从床板上挣扎着起身。他现在浑身都是烫的,却一阵一阵的害着冷,身上的伤口过了一夜非但没有愈合,渗出来的血迹还从暗红变成了黑褐色。 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自己抱起来,牙关冷的打颤,昨日还只是虚虚萦绕在身侧的煞气已经凝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就悬在他眉心正上方,随时等待着给予他致命一击。 姜雪燃很是疑惑,他这么个半大孩子,就算是天生暴虐,啖人血肉长到今日也不至于被如此多的怨气缠身才是,可事实却又如此清晰的摆在他眼前。 现在的他张不开口去问,从前的他也没分过神去关注,封月见就这样一个人忍耐着长大了。 就像现在,封月见看上去命悬一线,但姜雪燃知道他是不会死的。 果然,下一秒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张开,封月见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锋利的煞气散开在他周身,一点点融进了他的皮肤。 封月见这才醒来。
第4章 此时去是非堂听学已经晚了,但封月见还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下了床,尽量把自己的收拾干净才撑着一支旧竹竿一步一步踩上天阶。 是非堂的讲学已经到了尾声,封月见到时,大师兄正与昨日来送衣服的师妹对剑。 君子剑剑身细而长,剑法灵巧轻便,因着只是指点,姜雪燃出招时并未催动灵力,单手控剑划出流畅的剑气,一招一式拆解开给对面的师妹喂招。 “青鸢,西南三尺。”姜雪燃眼角挂一点狡黠的笑,剑气从西南而起,与青鸢的不催剑叮的一声交锋,随后突然绵软的化开,姜雪燃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青鸢身后,剑柄轻轻点在她后心,“跟人打架的时候太实诚是会吃亏的。” “哇,师兄你使诈!”青鸢跳脚,这会儿也不管什么身法招式,提着剑去追着姜雪燃打,一迭声的质问他,“我们只是在对剑,又不是真的在打架,这不公平,再来再来。” “青鸢师妹,你跟师兄打了好些时间了,也该到我们了吧。”一旁观战的弟子们笑嘻嘻的起哄,青鸢撇他们一眼,哼了声,掐了个诀幻成一只左翼带些青色的鸟儿,追上姜雪燃啄了他一下,又拍着双翼跑掉了。 这不轻不重的一啄倒也不痛不痒,姜雪燃笑笑,扬起头正要说下一个,一打眼便看见孤零零一个杵在那里的封月见。 “你过来,跟我打一场。”姜雪燃冲他抬了剑,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随着话音一同落到封月见身上。 印在他袖口的飞花纹路不太安分的变了个姿态,姜雪燃有点焦躁。 他当然知道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却唯独在那时不知道封月见身上带着伤,还被煞气侵吞着神识。 封月见沉默了一瞬,上前走了几步算是应战。二人面对面站在是非堂前的梨树下,姜雪燃歪了下头,问他,“你的剑呢?” 半晌,封月见抬起头来,“我没有剑。” 出去昨日的灰头土脸不谈,这其实是姜雪燃头一次看清对面这人的长相,若非带着偏见,封月见的长相其实算得上是姜雪燃见了会称赞的那种,只是他瞳色深,又总带着浓的化不开的煞气和满身疏离,叫他看上去就不怎么好相处。 “他说他没有剑。” “可是朔风境弟子都有自己的剑……” 姜雪燃抬手制止了旁观者的议论,叫人从是非堂里取来了一柄木剑。这把剑外观看上去与君子剑如出一辙,是姜雪燃平日里琢磨剑势时惯用的东西,他把这柄木剑扔给封月见,说道:“师尊既然把你交给我,就算你再不愿,我也是要奉师命指点你的,现在使出全力来攻击我,让我看看你的实力现在是第几重。” 可封月见却摇了摇头,“若我用七成力,你便接不住了。” 姜雪燃不用看便能猜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他这一生实在是太过顺遂,人间世他名冠京华,在修道一途也无甚坎坷,经文典籍、武学造诣皆是上乘,被人这样真心实意的瞧不起,还是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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