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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般凄惶的模样,就算是姜雪燃想问也问不出什么,这厢动静闹的大了些,不远处就有一行人提着灯疾步赶来,这少年还跟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任凭封月见生拉硬拽,还是抱着木凳不肯起来。 不消片刻,那提灯的一行人已经行至花厅。因着今日太守府有喜事,这些婢女小厮也多穿喜色,唯独打头的两个侍女,一人穿青衣,一人着黛色,到了几人跟前,福了身见了礼,这才走到少年身前。 “少爷,您该去前厅见宾客了。” “老爷和新娘子都在等您,误了吉时,老爷怪罪下来……” 少年的哭声停了一瞬,睁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说话的那两人,“不要娶了,我不要娶了!五个了,已经五个了,我不要了!” 穿青衣的侍女偏头拭去了眼底一抹泪,咬着牙按住少年瑟缩的肩,朗声道:“少爷醉酒说胡话了,这可是您头一次娶亲,这般害怕见人怎么行,再拖下去,老爷恐是要亲自来请了。” “是呀少爷,请您多多怜惜我等下人,万莫要再惹老爷生气了。”黛衣侍女语调柔和些,却也没想给他留下退却的余地。 姜雪燃看这两个女子,虽然生生催逼着,目光中却满是哀伤和惊惧。那少年想来就是今日娶亲的太守府少爷冯煦,只见他眼中的浊色渐渐褪去,闪过一瞬间的清明,却也只是很短的一瞬息,紧接着又变得空洞迷茫。 冯煦从侍女向他递过来的手看向两人的脸,他突然从地上窜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后退了两步,尖着嗓音问,“你,你们,你们是谁啊!要干什么啊!”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强压下心头不忍。 “奴婢阿青。” “奴婢阿黛。” “奉老爷之命来请少爷前厅迎亲宴客。” “喔,娶亲,娶亲好哇。”冯煦又哭又笑的,左右两只手一手牵着一个侍女,走的颤颤巍巍,却仍是向前了,路过三人身前时,姜雪燃听见他口中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细细分辨,那是在说,“再不要了,新的阿青和阿黛,也再不要了。” “想不到娶亲的新郎官,竟是个疯了的。”姜茕看着他们那一行昏暗灯火渐远了,忍不住打个寒颤,“那这嫁过来的女子也太可怜了些。” “不对。”封月见道,“这人分明不愿娶亲,行迹也十分怪异。师兄……” 他转身,见姜雪燃正一脸考究的看着他,封月见顿时忘了方才想说的话,“怎么这样看我?” 姜雪燃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变了许多。” “阿月,你见过人间世中的拜堂成亲吗?”他话锋一转,突然问。 封月见摇摇头,于是就见到他师兄突然笑得狡黠,招招手唤他来,“走,师兄带你去观礼,不过没人邀请我们,所以我们两个偷偷去。” “那我呢?”姜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这其中弥漫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氛,但她偏要插进去问问。 姜雪燃瞥她一眼,拍拍她脑袋,“你还小,可看不得这些。” “……” - 前厅人头攒动,偌大庭院里摆了盛宴,往来宾客推杯换盏,姜雪燃和封月见坐在树上,从他们的高谈阔论中听了一耳朵。 说是鹿城太守颇有贤名,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与玉夫人的一桩良缘,两人相伴三十余载,冯太守不曾纳过一房妾室,二人琴瑟和鸣,是十里八乡的一段佳话,当年县里举贤良,冯太守也正因此事被赏识,一步步做了鹿城太守。 唯独憾事一件,便是玉夫人膝下仅有一子,还在前些年摔了脑袋,变得疯癫痴傻。 说到冯煦时,他正被下人簇拥着站在门口,他发冠歪歪斜斜,整个人垂眉耷眼的杵在那儿,仿若这满堂欢喜与他无关。 喜轿吹吹打打停在院门口,新嫁娘叫婆母引着走到冯煦面前,他盯着这一抹刺眼的红,突然抬手推了新娘一把,新娘踉跄着被推出了院外几步远。 他正要张口,肩上却被一只大掌死死捏住,冯太守自他身后走来,眯着眼笑问,“煦儿不喜欢她?” 冯煦转头,看见阿青阿黛抖如糠筛跪在地上。 “她这嫁衣绣的太丑了些!不好不好!”冯煦呲着牙跺脚,一副嫌弃模样。 “哈哈哈,我儿倒是爱美,嫁衣哪比得上新娘好看,快快进去吧,别让客人久等。”冯太守挟着他进院,新娘也被婆母推着跟了上来。 “好生别扭。”封月见说,“底下这群人,怎么会笑的出来?” “台上的人你不情我不愿,台下的人却只当看戏罢了。”姜雪燃说,“他们哪管台上演哪一出,不过笑给搭戏台子的人看而已。” 喜婆念完了唱词,只等着新人拜堂,有人指着角落一处走来的人,道:“看,玉夫人来了。”
第37章 这玉夫人虽打扮成个妇人模样,眉眼却仍似破瓜之年的少女,满目琼碧,金树红妆之下,唯独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裳,被细细涂抹的粉黛也遮不住满目的愁苦。 她却是笑着走出来,与宾客寒暄几句,便坐上了主位。冯煦牵着新娘走到她跟前,跪拜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两位新人身上,唯独坐在树上的两人看见玉夫人眼中落下了一行泪。 “我瞧着这儿子的年纪比母亲还要大。”封月见道,“她哭什么?” “阿月,你会为了什么而哭呢?”姜雪燃问。 封月见想了想,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见姜茕与妖物打架受了伤会哭,喜欢的小玩意儿丢了会哭,藏起来舍不得吃的萝卜坏了也会哭,但是这些事情如果放在我身上,并不会这样,我好像不会哭。” “师兄你总想让我变得像个不那么冷血无情的人,可我却一直再让你失望。” “小骗子。”姜雪燃食指在他眉心点了点,“分明我从一见你,你就一直在哭。”说完他自己就愣住了,若说起来,其实他们从前见面的时间并不多长,那时候封月见在他面前也总板着一张脸,他所见所觉,不过是他一人于往昔之中的回溯。 “我见到师兄很高兴,这也算是在哭吗?”封月见不察,被他戳的眯了眯眼睛。 “算,怎么不算,人们开心的时候会哭,难过的时候会哭,遗憾痛苦的时候也会哭,但还有一种哭,他们只存在于很少数人身上,这样的人大多会因此而承受更多的苦痛,这种感觉叫做同病相怜。” “这府上没有妖物,只有坏人。”姜雪燃收回手,揽着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扑簌簌的树叶落了满地,有吃醉了酒的宾客转过头看了一眼,依稀瞧见两个身影,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却只剩树影摇曳。 “但是阿月。”姜雪燃牵着他,走在月下清寂的小径,“以后受了伤也可以哭一哭。” “可是有什么用呢?”封月见问。 “没什么用,但是跟师兄撒娇的话,师兄可以抱抱你。” - 菜过五味,冯太守借口夫人身子不适便将席面留给府中管事,自己带着玉夫人先行离去。 后院门窗都贴着双喜字的大红窗花,房间里灯影熠烁,在窗纸上留下一道身影。穿着嫁衣红纱盖头的新娘端坐在榻上,铺了满床桂圆花生压在手心硌的生疼。 不多时门扉被人从外面推开又合上,榻上的新娘听见门栓上锁的声音,双手绞在了一起。来人手持一把金秤,一点点将盖头挑落在地。 那新嫁娘低垂着头坐在榻上,冯太守搓了搓手,正要去摸,却见榻上的女子猛地一抬头,露出一张青黑脸孔,浊白的瞳仁直直盯住他,涂着艳红口脂的唇微启,血泪就从七窍中蜿蜒而下,端着一张血淋淋的面容。 “你,你,你,怨……怨娘……!”冯太守颤着手指着床榻上的人,眼瞅着他就要站起来,两眼一翻跌坐在地上,却是没能顺利昏过去,只在这同一瞬间,一股大力撞开了紧闭的房门,冯煦衣服乱糟糟的,手里抄着一跟不知从何处摸来的木柴,闭着眼闯进门来,横冲直撞的满屋子里乱窜,口中大喊道:“呔!大胆妖孽!看我不打死你!” 喊完就朝着床上狠狠的砸过来,头一棒没打到什么东西,他睁开一只眼,余光瞥见新娘子正瞧着他,冷不丁两只眼都瞪大了,被那一副怨鬼面相吓得惨叫一声,直挺挺向后仰倒过去,正砸在冯太守身上。 这下冯太守是真被压的昏死过去。 姜雪燃用那根木柴捅了捅冯煦的身子,让他从他爹身上自由滚落倒一旁,好险是没让他真把人给压死了。 他身上穿着繁复的嫁衣,行动起来有些受桎梏,也是突然想起曾经赭桃最喜欢突然换上恶鬼面相来吓唬小师妹们,才想起自己这身体也是死过一回,想试着看看自己的死面,却没想到竟也这般好用。 一直守在外面的封月见进门时只瞧见他褪下嫁衣时的背影,刚想开口,姜雪燃却在此时听见声响回过头来。 “……” 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抽出剑,眼看着就要刺向自己,姜雪燃赶紧上前拦住了,哭笑不得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师兄你身体可是出了问题?须得重新养起来,你松手,我有分寸。”封月见说到。 姜雪燃顿时了然,衣袖在面前一拂而过,整张脸便消去森然可怖的死相,又是往日那个端方君子的模样了。 “没事,我吓他们玩儿呢。” 封月见闷不吭声,剑倒是收了起来。他向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姜雪燃唇边没擦拭干净的一抹嫣红口脂,手放在心口,眨眨眼,落下一滴泪来。 “师兄,别这个样子,我害怕。”话说的拖沓,似乎斟酌许久才磕磕巴巴想到这么一句,动作也不顺畅,大概是没事先演练过,整个过程有种微妙的不协调。 这是听了他的话,在学着向他撒娇吗?现学现卖倒是会了,只是学的也不怎么好,笨拙的有些可爱了。但是那颗泪珠倏的落到了他心上,他还是不懂泪水该如何在情之所至时掉下来,姜雪燃想,学的不好也没关系,只要自己受用不就可以了?所以他伸出手,说,“好吧,过来师兄抱抱。” - 那一身缀着金玉的嫁衣到底还是封月见帮他脱下来了。 “如何,刚刚在外面捉到人了吗?”姜雪燃坐在他身前老老实实的等着他给自己束发,顺便问了一句。 封月见把长发拢在手中,顺了几下很快的梳好了,应道:“捉到了,捆了扔在院子里呢。” 姜雪燃正琢磨着他的方式是不是有点粗暴,床榻下头的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把人弄出来,打了一道灵息进去,那姑娘皱了皱,许久才转醒。 “多,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小姑娘见了屋里的状况,扑通一声就跪下来。 姜雪燃扶她起来,只说,“今夜就算我们不在,也会有人来救你。”他目光扫过尚且晕着的冯煦,又望向庭院,“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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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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