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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哥和利亚姆都不在,只有我躲在楼上的房间,我听见她和那位朋友吵架,接着便是她的哭声,我走下楼,递给她纸巾,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话。” “她和你说什么?” “她问我饿不饿,然后把她做的饭给我吃,又问我好吃吗,我说很好吃,她就开始哭。” 周祈认真地回忆着那段往事,“德洛丽丝问我为什么明明很好吃,她的朋友却不喜欢,那个时候我只有七岁,其实不太理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说,「上帝觉得他不配拥有这样的好运」。” “德洛丽丝立马就笑了,也是从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好了起来,她是个很好的人。在我离开她之前,她刚刚订婚,对方和她一样不爱说话,但都喜欢研究食物……” 周祈正说着,十分钟时间到了,他拿来两个杯子,分别盛满冒着热气的红酒,“尝一下吧。”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接过他递来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好喝吗?” “好喝。”他说,“很神奇。” 「神奇」算是个什么的夸赞? 周祈无法理解帕尔瓦纳「神奇」的词汇库,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端着杯子走厨房,刚踏进客厅的范围,原本明亮的房间一下陷入黑暗。 “停电了吗?” 周祈脚步一顿,帕尔瓦纳的声音从很近的耳后传来,“应该是,外面的雪下个不停,这几天兰蒂尼恩各处都在停电。” 他一边说着,照明术的小球在天花板升起,莹莹蓝光洒在地板上,像是结了一层白霜。 两人一起窝进客厅的沙发,各自捧着一杯温暖的甜酒,周祈扯过来毛毯盖在他们身上,又向帕尔瓦纳身边靠了靠,和他贴得更紧。 帕尔瓦纳熄灭了照明术,房间里一片漆黑。恍惚间,周祈感觉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红楼,不再是普路托,灰蜜让他暂时丢弃了烦恼,至少他觉得自己暂时丢弃了那些沉重的东西。 外面下着大雪,这样的气氛让周祈忍不住感叹,“这个时候如果能看电视就更好了。” “电视?” “就是……有一块屏幕、可以随时观看电影的机器。” “你喜欢看电影吗?” “喜欢,但不能算是特别狂热的爱好者。” “爱情电影?” “不……”周祈笑了一下,“我喜欢的是呃……卡通动画,主角是一只猫还有一只老鼠的那种。” 帕尔瓦纳显然没想到他会喜欢那种有点幼稚的题材,“为什么?” “我小的时候总是跟着我妈妈一起辗转很多个城市,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在各种交通工具上度过的,她可能是害怕我无聊,就给我准备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机器,那上面下载了很多很多动画,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五只小羊的故事。” “五只小羊?” “没错,很可爱的动画,他们中有一只特别聪明的小羊,每次遇到麻烦,他总是能发挥聪明才智,帮助自己和伙伴们化险为夷。” 帕尔瓦纳听了他的讲述,开口发表自己的感想,“听起来像你。” 噗…… 周祈差点把手里的杯子都打翻了,“我?怎么可能呢?” “你也很聪明。”帕尔瓦纳认真地说道。 听着他的夸赞,周祈嘴角的笑反而消失了,“我……一点也不聪明。” 灰蜜好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效果,前一秒他还在为帕尔瓦纳的话感到好笑,接着那些沉重的东西便又像山一样压向他的肩膀。 “我一点也不聪明……”他喃喃自语,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话。 他的确一点也不聪明,周祈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以前,即使再迷茫、再困惑的时候,他还是能感觉到有一条模糊的路径在指引着他,他只需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无论遇到什么坎坷磨难,只要咬牙坚持,总能走到终点。 但现在那条路消失了,周围的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地,他没有看穿白雪的阻碍、寻找正确道路的能力,同时也没有试错的机会。 一旦踏出去第一步,哪怕是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要硬着头皮跳下去。 他一个人的万劫不复不算什么,可他身上还缠绕着千千万万根因果的丝线,他要如何才能轻松又坦然地带着所有人、带着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的命运走向毁灭。 “周祈。”身边的人伸过来一条胳膊,攥住他的手。 杯子里的酒已经凉了,周祈的手也变得无比冰冷。 帕尔瓦纳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提到了一个有些突兀的话题,“和我说说你妈妈吧,周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妈……周祈感觉自己和这个词已经隔了几辈子的距离,他想要回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明明刚刚还在讲述有关她的事情……周祈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被虫子啃噬出了一块缺口,关于母亲,他只剩下虚无缥缈的碎片,连模糊的形象都无法拼凑出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意识到这一点,周祈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那个名叫虚无的东西正在自己身上活过来,祂在吞噬他的过去,从父母、家人,再到他关于过去的回忆,最后祂会吃掉他完整的身份,然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周祈这个人了,他还活着,但他不再是他,可能是曜日、可能是K,但不再是周祈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并不是普路托人,他来自一个秩序而光明的世界,他有家人,有兄弟姐妹…… 什么都没有了。 帕尔瓦纳当然注意到他状态的变化,他看到周祈在不停颤抖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灰蒙蒙的雾气好像又要覆盖上那双漆黑的眼瞳。 他急忙抱住周祈,贴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的周祈,你那个时候只是个小孩子,这么多年过去,忘记名字很正常,真的,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周祈的肩膀都是僵硬的,帕尔瓦纳把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之前无数次、由周祈来安抚他时那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还记得那个吗?一瞬的追忆,别在心里放太多东西,用你的灵去回忆,会想起来的。” 帕尔瓦纳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周祈发自本能的想要按他说的去做。 他把脸埋在帕尔瓦纳的环抱之中,闭上眼睛,世界又变得静谧起来,一股外来的灵知帮他将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视野中排列,又让那些碎片互相融合,最终组成了一个朦胧的场景。 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坐在钢琴前,舒缓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周祈睁开眼,对上帕尔瓦纳关切的目光,“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客厅的那架钢琴,在琴凳前坐下。他将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回忆着梦境中的旋律,轻轻地按动琴键。 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的第二乐章,也是他努力拼凑出来的,对母亲最后的回忆。 帕尔瓦纳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安静地听着,这是他时隔将近十年的时间,第二次听到周祈在他面前弹奏钢琴。 他的演奏非常熟练,熟练且平稳,舒缓的旋律将房间中凝固的黑暗洗刷得更加澄澈、纯净,每个音符都包裹着欲言又止的呜鸣,如同缠绵悱恻的耳语。 周祈的身影在静谧的氛围中是那么的虚幻,帕尔瓦纳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并在合适的时机加入演奏,他从没有听过这首乐曲。 但不代表他不能和周祈一起往下弹奏。 他的突然加入让周祈弹错了好几个音符,帕尔瓦纳引导着他调整状态,旋律很快再次平稳下来,周祈适应了之后,他们配合默契,四只手同时在琴键上飞舞,舒缓的乐曲继续推进。 音乐是情感的载体,弹奏乐曲是演奏者释放情绪的过程。哪怕是同样一首乐曲,不同的人弹奏起来都会是不同的感觉,而四手联弹时,双方的情绪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 周祈的旋律像是一条在黑夜中安静流淌的河流,零碎的光芒洒在河面上,跟随水流寂寥地浮动着,他随波逐流,茫然地在原地打转,而帕尔瓦纳的旋律在这时加入了进来,那条河流好似在这一瞬间打通了新的渠道,汇入了更加广袤无垠的江河湖海,晚风吹拂,起伏的波涛托举着那团破碎的光芒,重新拼凑成完整的形状,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他们的旋律互相交替,好像在一呼一应的交流和对话,帕尔瓦纳一直都是个不善言谈的人。 所以他只能用音符代替话语,想要告诉他身边的人,就像所有的河水最终都会汇入海洋,冰雪都会消融,所有的雨季都会过去,你也总会找到一条你的道路。哪怕它迂回曲折,但你总会找到它。 周祈看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乐曲中的幽静柔和经由帕尔瓦纳弹奏出来之后,变得充满了温度和力量,它们如同暖流一般涌进周祈的胸膛,轻柔地拂过他行将破碎的心脏,抚平所有的不安与躁动,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复原如初。 演奏进行到最后,声音消散,旋律却没有停下。 周祈没有反抗或是挣扎,他将自己融进了琴键中,和帕尔瓦纳一起,和他的曲调缠绵着,静谧而柔和地交融,这或许是帕尔瓦纳第一次愿意轻轻按动琴键,短促的和弦循序渐进,偶尔会有不和谐的音符跳出来,但不影响整体的旋律。 乐曲进行到最后才有了失控的迹象,帕尔瓦纳细致而紧凑的演奏将曲调推进到最高潮的段落,他丢失了主旋律,在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客厅的灯亮了。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周祈说。 “嗯,好像是。”帕尔瓦纳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你想要出去吗?” “现在吗?不了,我想明天出去。”周祈冲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微笑。 “还有很多没完成的事在等着我们呢,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 他还是没有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但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退缩或者是逃避,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第275章 拂晓之路(五) 第二天一大早,周祈和帕尔瓦纳通过符号进入银贝壳街。 海因里希已经成了这片街区的「常住人口」,吃住都在这里。 可能是熟悉的景物会让他感受到已经遗失了的过去,周祈经常撞见他「宴请」街区内那些充当「防御机关」的魂质,尽管魂质们根本不需要吃饭。 以前的周祈只会觉得这位先生不仅外表英俊,还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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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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