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祈接触这个项目已经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成员们的流动性很强,有些面孔往往只出现过一次。 但周祈几乎对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原因就是,他们身上都背着血淋淋的伤疤。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急诊科的医生,那位先生五十多岁,妻子早年因病去世,家里只有一个独生儿子,两人几乎相依为命。 但在儿子成人礼那晚,同学们喝醉了酒,只有儿子滴酒未沾,由他负责开车送同学们回家,经过一段山路时,车内的同学大耍酒疯,非要抢夺他的方向盘,最终汽车失控冲了出去。 医生刚好在那天值夜班,车祸现场送来的伤者都由他抢救。但那些孩子伤势太重,一车人全都没能活下来。 鲜血和泥土弄脏了那些孩子的脸庞,等到手术结束,医护人员帮忙整理遗容时,那位父亲才认出来,原来刚刚在他手中停止呼吸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 诸如此类的悲剧几乎在每一个参与者身上以不同的形式发生着。 作为旁观者,周祈觉得他们选择加入项目,或许是只想和同病相怜的人相互倾诉心中的痛苦。 因为没有类似经历的人,其实很难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说出来的话往往带着傲慢的怜悯。 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在正在讲话的黑人女士身上。 “这周我又带女儿去医院检查。”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却无法遮挡悲伤的表情,“我踏进医生的房间,将检查单递给她,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告诉我,「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你现在可以开始为你的女儿准备葬礼了。」” 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就好像突然来到了冬天,大雪落下,我被埋进雪里,全身都是冷的。但很快我又变的气愤,气愤她为什么如此刻薄,连一点希望都不给我。” “我离开那个房间,想要去投诉那个医生。但女儿阻止我,她说,「有生气的时间,还不如陪我去吃个冰激淋,至少会给你留下一点美好的记忆」。” 提到女儿,那位女士的泪水更加汹涌,“上帝……她今年才六岁,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旁边的人为她递上纸巾,米勒教授倚在讲桌上,缓缓开口,“您的女儿拥有一位很好的母亲,您同样也拥有一位非常善良的小天使。她说的话是正确的,人生由许多时刻组成,幸福的、伤心的、痛苦的,这些时刻会在我们身上留下记号,比如伤心的时候听一首歌,等到某天再听见这首歌。即使并没有让你感到难过的事,但你的身体会让你想起那个关于悲伤的记号。” “所以,陪她吃一个冰激淋不是坏事,而且要带着笑容,将这个时刻标记为幸福的时刻……” 教授话还在继续,周祈却没有办法保持注意力集中,而是看向了角落的男人。 钢琴家神情专注,似乎听得十分投入,看着他的表情,周祈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滋味,他想知道帕尔瓦纳先生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和这位女士感同身受吗? 他经历过类似的事吗? 想到这里,他又掐了自己一下。 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虽然他只是一个志愿者,但他应该尊重所有参与者的隐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好奇的心态去窥伺别人的伤痛。 米勒教授发言完毕,眼神和周祈落在了同一个位置。 “今天有新面孔加入我们。”他说,“这位先生,你可以和我们说两句吗?” 钢琴家没有推辞,为了让大家能听清楚他的发言,他在米勒教授的指引下来到第一排的空位。 刚一坐下,他忽然往周祈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后者自觉心虚,急忙移开视线。 钢琴家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刚才我在后面听了所有人的发言,心中有了非常多的感触……实际上,我来到这里也是因为相似的经历。” 周祈控制不住地回过头,却发现对方的眼神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离开,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脏砰砰跳动,甚至有了种窒息的感觉。 而这时,钢琴家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直接僵硬在原地。 “很多年前……我失去了我的丈夫。” 这一瞬间,周祈感觉好像有一颗核弹在自己脑子里炸开,他的大脑瞬间清空,耳边嗡嗡作响。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的右手上一直配戴着婚戒,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丈夫……失去了丈夫…… 这几个单词不停在耳边回响,前者代表这位帕尔瓦纳先生是一位同性恋者,而后者则代表他现在处在丧偶的状态。 周祈愣了很久,内心被不知道是悲伤还是烦恼的情绪填满,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那个人只是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不是吗? 他在很多的时间里思考了大量的问题。 直到那位先生再次开口,才将他的思绪召唤回来。 “他离开我,不是因为疾病,也不是意外……他牺牲了,在类似战场的地方。” “我很难准确地形容他对我的重要性,我没有父母。没有人照顾我长大,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在绝大数时候,我痛恨我所生活的世界,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他给了我很多,食物、衣服、住所……而更重要的是,他修补了我的心,就像是修复一件破碎的瓷器,只是修复瓷器用的是黄金,而他给我的是无微不至的爱。” “因为他的出现,我试着走出过去的阴霾,我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问候和礼仪,学会了音乐,在他的影响下,我甚至觉得这个我曾经深恶痛绝的世界也变得有些可爱。” 他的嗓音沙哑又沉郁,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悲伤的乐曲。 可周祈不明白他说话时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 就好像这些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很想低下头,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被对方吸引,那双绿色的眼睛夹杂着无边的哀伤,周祈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他眼中的情绪所刺痛。 “就是因为他太过美好,所以我始终不能接受他的离开,我有时候会骗我自己,幻想他没有离开,可我们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我的世界因为他而建立,在他走后,我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心怀大爱,为一个宏大的理想而活,可周围的人都在遗忘他,只有我还记得他存在过。 因此,哪怕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了他的离开而感到痛苦和煎熬,但我还是要一直活下去……”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见证他的存在,如果连我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再记得他,而那些我所珍视的回忆,也都会跟着我的生命烟消云散。”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视线依然死死锁定在周祈脸上。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其实是一块墓碑。” 周祈的心猛地一颤,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淹没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同样爆发了一团强烈的情绪。 就像是一场多愁的春雨,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散场后,周祈在茶水间找到了那位钢琴家。 说实话,他现在心情十分复杂,震惊、同情、悲伤……很多很多情绪纠缠在一起,而更糟糕的是,这些情绪竟然都在指引他去和帕尔瓦纳先生交谈。 他走上前用纸杯接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帕尔瓦纳先生主动和他交谈。 “抱歉,周先生,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面露歉意,“其实我平常很少会说这么多话。” “不,帕尔瓦纳先生……”周祈匆忙摆手,“您不需要道歉,这是您的过往,来这里的人都是想要放下、想要走出去,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会有用的。” 帕尔瓦纳向他这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一格八十公分的正方形瓷砖。 “可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想放下。” 周祈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偏偏这个时候,他脑子一抽,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您和您的丈夫……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是。”卷发男人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很爱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一直这样爱他。” 滋啦——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泼上了一杯浓缩柠檬汁,又疼又酸又涩,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杯,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壳直接捏扁。 他咬了咬牙,强压住心里的情绪,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开口,“我……我不是专业人士,也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以前也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那时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然后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我其实很害怕,但不敢表现出来,后来我大哥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告诉我,人生是一段旅途,其他的人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与我结伴而行的旅客,他们不可能始终和我走在相同的路上。无论彼此之间的感情是多么深厚,总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追根究底,任何人都不过是在某段旅途结伴同行的旅客,到了该分别的路口,彼此笑一下,然后挥挥手,接着踏上下一段旅程,这就足够了。” 周祈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没有意义,他忐忑地看着身旁的人,对方的眼神没什么波澜。 直到半分钟之后,那人才露出一个笑容,用柔和的声音对他道,“谢谢你,周先生,这些话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周祈心中一喜,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侧过头,小声说了句,“能帮到你就好……”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祈和对方告别,那位先生问他,“周先生,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周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有开车。” “好吧。”帕尔瓦纳说,“那就再见了。” 周祈看着他深邃的面容,忍不住说了句,“明天见。” …… 回到公寓,周祈又失眠了。 他不停回忆着帕尔瓦纳在诊疗会上的发言,以及对方手上的那枚戒指。 他又找来笔记本电脑,在网页输入帕尔瓦纳的名字,然后添加了「丈夫」的后缀。 结果不出所料,那位音乐家本身的资料就少得可怜。更何况是他已经去世的配偶,网上没有任何关于那位神秘先生的资料。 周祈「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并在心中暗骂自己是窥私狂。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的……呃……「亡夫」呢?他们不就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吗?在帕尔瓦纳先生那里,他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02 首页 上一页 3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