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子苏看着手中的男装,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很好。 他迅速换上。 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利落地束在头顶。 镜中,那个带着几分违和英气的“闺秀”消失了,只剩一个面容沉静、眉宇间隐有倦色的少年。 他吹熄了室内将尽的残烛,推开房门。 清晨的阳光不算刺目,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贴着墙根,快步走向记忆里听竹院东北角。 一片稀疏紫竹掩映后,那扇黑漆小门虚掩着,门轴因湿气而滞涩。 侧耳倾听片刻,门外巷子寂静无声。 不再犹豫,他侧身挤出门缝,反手将门带拢。 “咔哒”一声轻响,将那座精致而危险的牢笼,暂时关在了身后。 巷子狭窄,地面干燥。 天光从两侧高墙挤压出的缝隙漏下,照亮浮动的尘埃。 他靠在冰凉粗糙的砖墙上,低低喘了几口气,压下体内因行动而加剧的抽痛。 凭着原主那点模糊的记忆,他朝着西市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穿过几条街巷,循着空气中渐渐浓郁的草药苦香,来到“仁心堂”门前。 他定了定神,抹去额角的虚汗,掀帘而入。 堂内光线略显昏暗,药香混杂。 一个小学徒趴在柜台后捣药,对来人毫无反应。靠里的医案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正低头写着什么。 “抓药。” 温子苏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大夫抬头,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额角冷汗涔涔,一只手无意识地紧按在腹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异常,深处藏着某种强弩之末的决绝。 温子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平放在医案上。 纸上字迹清隽,列着十八九味药材。 老大夫接过,只扫了一眼,眉头便深深锁起。 “小哥,”他将方子放下,抬眼看他,语气带着探究,“这方子......你从何处得来?” “照方抓药。”温子苏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煎好我现喝。后果自负。” 老大夫没再追问,低头细看那方子,眉头越拧越紧。 方中几味药材的配伍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外行。 “黄连”与“肉桂”同用,剂量却失衡;“附子”用量极重,却配了性缓的“甘草”,像是既要猛攻又畏首畏尾。 整体透着一股一知半解下的莽撞,路子野,险峻,且......未必对症。 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病急乱投医的,但这方子透出的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还是让他心头一凛。 他又抬眼打量眼前的少年。 年纪不大,病势沉重至此,却执意要用这凶险之方......是走投无路,还是受人蒙蔽? “你这方子,”老大夫斟酌着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有几处配伍......不甚精当。你可是中了急毒?不如让老朽先为你诊脉,对症下药方为稳妥。” “不必。”温子苏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颤抖,眼神却执拗如初,“就按这个方子。越快越好。” 老大夫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那双不容置喙的眼,沉默了片刻。 这少年明显身中剧毒,他开的方子虽有问题,但大方向是清热攻毒,用料皆是猛药,或许真能暂时压下毒性,只是后续......罢了。 老大夫叹了口气,不再劝。 他重新拿起方子,仔细看了看药材,提笔在一张单据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方中‘犀角’需上好的广角,‘老山参’要足年份的野山参须,‘牛黄’亦需真品。其他几味亦非寻常。” 他一边说,一边将单据推到温子苏面前,“拢共作价,纹银三百两。这是实价,童叟无欺。” 单据上药材名目与总价清晰,末尾是欠款人画押处。 第3章 典当 三百两。 温子苏的目光在那数字上停顿了一瞬。 数额巨大,但想到方中那些名贵药材,这价钱或许也算公道,甚至可能老大夫还留了些余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可以。” 老大夫见他爽快,示意小学徒拿来印泥。 温子苏提笔,在欠款人后写下“温子苏”三字,字迹因虚弱而略显浮软,却工整清晰。 随即摁下指印。 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无声而沉重。 “阿贵,照方抓药,后间煎上,仔细火候。”老大夫收起欠条,吩咐道。 学徒应声去了后间。 温子苏扶着医案边缘,慢慢坐到旁边的条凳上,闭上眼,忍受着体内一波强过一波的绞痛和眩晕。 后间很快传来扇火声和药汁翻滚的咕嘟声,一股浓烈复杂的药味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老大夫端着一碗浓黑如墨、热气蒸腾的药汁出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趁热喝。” 温子苏睁开眼,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汁。 没有半分迟疑,他端起来,屏息,仰头便灌。 药汁极苦,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滑过喉咙时如同刀刮。 他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直到碗底见空,才将碗重重放下,捂着嘴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浑身震颤,眼角逼出湿意。 老大夫在一旁静立,待他咳喘稍平,才道: “药已服下,回去好生将养。此方霸道,若能压下毒性,便是你的造化。若......唉,你好自为之。三百两,年前需得还清。” 温子苏点点头,撑着条凳慢慢站起。 药力似乎起了作用,腹内那尖锐的灼痛被一种沉重的钝痛取代,晕眩感也更甚,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已经被强行按捺了下去。 他对着老大夫微微颔首,算是道谢,随即转身,一步步挪向门口。 掀开门帘,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在门口略站了站,等那阵强烈的晕眩过去,才辨明方向,朝着西市更深处人流稠密处走去。 袖中的布袋沉甸甸地坠着。 三百两。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底无波无澜,唯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得先把这些东西换成钱。 至少,得先凑够一部分。 日头渐渐烈了起来,“裕丰典当”鎏金匾额反射着刺目的光。 温子苏在石阶下略一驻足,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迈步踏入堂内。 阴凉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掌柜闻声抬头,目光如常扫过—— 一个面生的苍白少年,身形高瘦,气息短促,步履间却带着股与病容不符的沉静。 掌柜脸上堆起惯常的和气笑容:“这位小哥,是典是赎?” “死当。” 温子苏言简意赅,走到柜台前,将布袋放下。 “哦?新货?” 掌柜笑容不变,眼中审视一闪即逝。 他伸手打开布袋,动作不疾不徐。 目光触及里面金玉时,他“哟”了一声,语调拉长,带着丝惊叹。 “赤金点翠凤钗,这红宝的成色......啧啧。” 他捏起凤钗,指尖在钗尾一处极细微的卷草纹錾痕上抚过,又对着光细看镶嵌的接口,“这工艺,这纹样......怕是有些年头了?瞧着不像近年的新工。” 他抬眼,状似闲聊,“小哥府上是?这般好物件,怎舍得拿出来死当?” 温子苏神色平淡:“家中急用。掌柜估价便是。” 掌柜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拿起那对明月珰和金裸子看了看,点点头:“珠子好,金也足。” 接着,手指拨向盒中散碎首饰和几块不成对的玉件,语气淡了些:“这些就寻常了,拢共......” 他的指尖随意拨弄盒底,掠过散珠,触到了垫在最下面的白玉佩。 玉佩粗糙的玉质入手,他不在意地拨到一边,却在看清上面花纹的瞬间,眉头一蹙,随即迅速舒展,顺势将玉佩半掩在一颗大珍珠下,仿佛只是清理台面。 温子苏敏锐地捕捉到掌柜指尖在玉佩上那瞬间的凝滞,以及对方气息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他心念微动,原主记忆碎片闪过—— 竹林深处,雍王谢琼一身不合体的侍卫服,浑身上下唯有这块玉质粗劣的玉佩。 想来是随手留下,虽不珍贵,原主却因第一次相会之故奉若珍宝。 温子苏不认为这侍卫的旧物能值几钱,只当掌柜是嫌弃玉质低劣。 掌柜重新专注于那支凤钗,眉头微微皱起,显出真正的为难。 “小哥,不瞒您说,”他放下凤钗,语气诚恳了些,“您这件凤钗,好是好,可这式样和这隐约的旧宫纹......处理起来颇费周章,寻常铺子未必敢收,也未必给得起价。我们裕丰倒是不惧,但需得东家亲自掌眼,才能定个公允的价。至于这些......” 他指了指明月珰和金裸子,“倒是好定价,这两样加上那些散碎,作价二百两,您看可否?凤钗则需等东家看过再议。” 二百两。 温子苏心下一盘算,离三百两药债尚远。 但掌柜给出的价,对明月珰和金裸子算公道,甚至略高于他预估。 凤钗需东家定,也合情合理。 “可以。” 他点头。 掌柜笑容加深: “那便先立这二百两的契。至于凤钗,劳您移步里间稍候,东家即刻便来。耽误您工夫,按铺子规矩,奉上十两‘看敬’,无论凤钗成与不成,都归您。” 温子苏看了掌柜一眼,点了头:“有劳。” “您客气。” 掌柜麻利地写下当票,注明物件、死当、银钱数额,推过来。温子苏提笔签字,摁下指印。 掌柜从柜中数出一叠银票,又额外取了一个十两的小元宝,一并推过。 “这是看敬,您收好。里间请,茶点即刻奉上。” 小伙计引着温子苏走向里间。 门扉合拢的刹那,掌柜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瞬间褪去。 他迅速从柜台下摸出特制木板和药水,写画下几个符号,叩响暗格。 一道灰影如烟般闪过,取走木板,消失于帘后。 掌柜神色恢复如常,仔细收好当票存根,目光扫过紧闭的里间门,平静无波。 里间,温子苏在椅上落座,袖中银票与元宝沉甸甸地坠着,二百一十两。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体内依旧汹涌的隐痛。 纷乱的心绪也随之沉淀。 他再次将手指搭上自己的腕脉,凝神细察。 脉象虚浮紊乱之下,那丝潜藏的、难以言喻的不对劲依旧存在,如同深水下的暗流。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4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