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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哪里知道那么些规矩,只一个人摸头纳闷:真是奇怪的人,不让他做奴仆了,他还不乐意。 晃悠了一会,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干嘛来了,找鸟食! 安瑾寻着方才的声音快步过去侍奉,看清是孟郎君的房间,一掀帘进去,正撞上席副官一脸正色地从里头出来,脚步似乎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他探探头,只觉舱内的空气有些凝重——殿下面有阴云,眉宇间凝着几分思虑。反观孟郎君,却歪靠在船舱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地勾着一抹笑容。 衬得舱内的气氛愈发古怪。 “殿……公子这是怎么了?”安瑾轻手轻脚放下茶壶,生怕惊扰了谁,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孟寒舟冲他笑了一下:“你公子正经历人性重创,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就缺你这壶热茶,好熨帖一下快凉透的心房。快快给他斟上,免得过会泪就流干了,变成缺水的咸鱼。” 贺祎被他调侃的,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一日不讥讽我几句就不痛快。” 安瑾似懂非懂,只好懂事地垂着头,细细斟好茶就退了出来。见席驰正立在船舷边,低声与侍卫说话。他犹豫了许久,到四下无人了,终究挪着脚步走了过去,轻声唤道:“席副官。” 席驰侧身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安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复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是……是出什么事了吗?殿下看着心绪重重,很不高兴……啊,若是不能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说着,便要躬身行礼,生怕自己多嘴犯了错。 席驰听着他几如蚊鸣,仿佛能被河风卷跑的声响,沉默了片刻。 见他不回应,安瑾心里更慌了,正要转身走开,却听席驰缓缓开口:“是孟郎君安排的那支,从绥县派出北上的马车队伍。在出城四十里后,路遇‘山匪’截杀。这群山匪着牛皮靴,用精铁箭簇。” 虽然并没杀着,一帮子老泥鳅,与“山匪”们过了几招就纷纷溜了,怕是这会儿正气得对面跳脚。 安瑾还愣着,席驰望望天,坦然道:“没说要保密,应当是可以说的。” 他说完,见安瑾没什么要问的了,就自行离去。 安瑾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寒。 他虽笨,却也知道,牛皮靴与精铁箭簇,绝非寻常山匪能拥有的东西。这哪里是什么半路截道,分明是有人早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贺祎的马车自投罗网。 孟郎君安排这件事时,大抵早就预料到了吧——京中蹊跷的来信,以及北上的截杀。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是危机。所以他才会说,殿下“除了明州,无路可去”。 原来这条路,从没给过殿下半分犹疑喘息的机会。 可是安瑾没用,他只会伺候茶水、铺床叠被,什么忙都帮不上。 - 深秋的河风裹着水汽吹在舷边,既吹不散船尾二郎喂鸟的热闹,也没吹散船舱里的无奈怅惘。 贺祎握着一杯茶,可直等到杯中的茶水彻底凉透,热气消散殆尽了,他也没往嘴里抿过一口。 他与孟寒舟面对而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有时候,真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虽也不苟言笑,却还未沉迷丹术,也不曾这般疑神疑鬼,对我们这些孩子,总还留着几分温情与耐心。弟兄们虽也会互相使些小绊子,争些意气,可大多时候还是和睦的。我与老三、老五,还有……已病逝的老大,还曾一起在猎场里追着兔子跑。” “不像现在。”他顿了顿,“每个人都在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贪到最后,竟只剩下刀光相见这一条路。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人人都红了眼,恨不得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剥皮拆骨,赶尽杀绝。” 短暂的激愤过后,贺祎胸口只余下深深的哀怆,最是无情帝王家,真是可悲。 贺祎抬眼看向孟寒舟,真正的兄弟他已没有了,这虚假的表兄弟,多少能说上两句吧? 孟寒舟深吸一口气,脱口道:“我饿了。” 想吃林笙做的汤饼。 “……”贺祎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再多心事,跟他说也是百搭,真想把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扔进河里喂鱼。 孟寒舟伸了个懒腰,终于说起正经话:“时如急弦,万牛不挽。哪有人能回到过去呢?而且人就得靠一把贪欲活着,无贪无欲,那和出家当和尚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人家都贪,就你不贪,难道显得你很高尚了?” 贺祎与他辩道:“那照你这诡言,父皇贪长生,老三贪皇位,都是应该的了?” “史书由胜家书写。贪成了一切好说,那叫天降大任与斯人。没贪成,该被毒死就得被毒死,该下地狱就得下地狱。”孟寒舟倾过身子,小声问他说,“殿下,你真没有想贪的?” 贺祎眸色动了动:“那就贪……一支写史的笔吧。” 孟寒舟笑了起来,笑得门外经过的林笙都听见了。 他端着一碗浓黑的药进来,往孟寒舟面前一摆:“笑什么呢?” 一看要喝药,孟寒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爬起来就要往外溜:“我好像听到席管家叫我。” “席管家不在。”林笙伸手将他按下,一看他这副扭曲表情就忍不住笑道,“这药是养血药,不苦。” “信这药不苦,还是信贺老二能飞?”孟寒舟咕咕哝哝,磨磨蹭蹭。 药碗端到嘴边,视死如归地一抬——才抿了一点碗边边,鼻子眼睛就全都皱成了一团。 林郎中一来,霎时拿捏住了孟寒舟,刚才这厮还一副散漫不恭的模样,现在跟见了先生似的,老老实实地端坐着。贺祎幸灾乐祸地道:“寒舟,也就林郎君治的了你。不然你这臭脾气谁能受得了,江雀的鸟不喜你也是活该。” 林笙冷笑一声:“二公子真是好骗,真信他的鬼话了。江雀的鸟头一个学会认的便是他!这个混蛋伤得不成人形的时候,江雀就跑来找我哭,说这家伙临行前私下安排他,要是遇到意外,鸟死了伤了飞不起来了,就算只剩最后一只,也要优先去找二公子,不用管他。他说他自有办法。” 江雀有时候挺害怕孟寒舟的,但他又一向很听孟寒舟的话,他觉得孟寒舟虽然偶尔会凶他一下,但艺高人胆大,什么都会、什么都行,这回也自然听从了孟寒舟的安排,驱着最后一只鸟去找贺祎了。 后来听说孟寒舟差点死那儿,回来后奄奄一息地昏迷不醒,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良心实在过不去,于是跑来找林笙忏悔坦白。 什么江雀不认他,也就贺二殿下这个老实人会信。 “孟寒舟!”贺祎登时一拍桌子,瞪向孟寒舟,没好气道,“你,你十句里面到底有几句真话?” 孟寒舟苦哈哈,心想这都过去多久了,这事怎么就翻不过去了?也怪自己,上船时候干什么非要嘴欠贫那两句,现在报应来了。 “你俩一唱一和的,饶了我吧!我喝药好吧,再来十碗我也能喝。”他赶紧抬手,两口就把一碗药给吞下去了,也不敢提一句苦的事。 再苦也没有他现在的命苦。 正被两人一左一右地谴责着,舱房的门被人笃笃敲了两下。一道细瘦的声音问道:“贵客们,我爹说让我来问问贵客们有没有什么忌口,晚上想吃什么?” 孟寒舟如蒙大赦,忙过去把门打开请他进来:“救星,来的正好!进来详细给我们报报菜。” 谢家少年一躬身进来。 他身上短褐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粗布补丁,料子薄,风一吹就贴在瘦棱棱的身上。他站住后,规规矩矩屈膝一礼,斯文得不像个山野孩子。 少年从背后拿出块木板递给他们:“现在菜贵,船上备的菜只有这些。要是贵客们想吃别的,可以先说与我,等明天到了下一个码头就去准备。” “用不上那么麻烦,有什么吃什么。这不是有鱼吗,烧条河鱼,新鲜。”孟寒舟随便道。 林笙拿过木板看,板子像是船上哪里拆修余下的,上头工工整整地码着些菜名,字写的还挺不错,横平竖直,有一股不似这个年纪的稳重,他问:“这是你自己写的?” 少年点点头:“就顺道练练字……平常没机会写字,我爹也不让。” 林笙纳闷:“为什么,会写字是好事,你爹为什么不让?我看你还藏了几页书,你爹也不让看?” 少年支吾了一阵,头愈发低垂:“我爹说,我们这样的人读书写字没有用,不如学学掌舵,再能会多炒两个菜,以后继承这条船,早点当艄公。” 林笙:“你不想当艄公?” 少年紧紧抿着嘴巴,沉默片刻说道:“艄公也很好,我们谢家村祖祖辈辈都是靠洢水吃饭。可,可我不想,我想……读书。但读书太贵了,我家供不起。” 孟寒舟眺了眼木板上的字:“那你这些是从哪学来的?” 少年道:“是跟着我做工的小少爷家偷学的。” 跑船这活不是每天都有,而且白沙渡没落以后,谢家村的船通常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平时不上船的时候,他就跟着老爹去一个大户人家里做兼工。 那家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少爷,家里请了先生来教读书,他干活之余就在檐底下偷听。谢老爹知道他想读书,奈何家里没钱供,既然能蹭着听两句,也就随他去了,左右不过自己当爹的多干点。 主家心善,知道了这事也没制止,还故意留了个后门让他进去旁听。 这么一听就是两三年,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了蒙,读上了正经的四书五经。 结果天不遂人愿,一伙冒充三角军的匪人打来了,一夜之间把小少爷家抢了精光、杀了精光,还打进了附近的谢家庄。要不是赶上桑子羊过去平乱,把匪徒给剿灭了,这会儿整个谢家庄都已经不复存在。 少年小小年纪叹了口气:“我后来从主家废墟里捡了几本书回来。我爹说晦气,索性全部烧了一了百了,省的再生出读书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仅剩的几页纸,还是他从火盆里抢出来的。平时也不敢看,恐惹老爹生气,只有没活的时候才拿出来翻两眼。 几人不约而同都有些沉默。 贺祎朝他招招手:“你过来,你同我说说,现在都读了些什么?”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回忆道:“之前跟着小少爷家的先生,刚读到了《四书集注》和《困学纪闻》,《礼记集说》也略读了一两篇简单的。” “读这么深?”贺祎吓一跳,一般这年纪的小孩都还在背“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呢,“你都看懂了?” 少年很是惭愧:“不是很懂,半知半解,因为还没读完……少爷家就出事了,先生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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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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