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帝抬手虚掩着咳了两声,昏昏沉沉又道:“行。都再议!” 贺煊隐隐地松了口气。 户部的老头儿也施施然起身。 早朝草草结束,贺煊走出大殿时,狠狠踹了脚殿门旁的铜鹤炉——国本国本,满口他娘的国本! 一回到寝宫,他便将腰间碍事物什都狠狠扯下砸在地上,玉扣撞在地板上摔出裂纹。又一脚踹翻面前的梨花案,案上的茶盏、卷宗尽数摔落,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他在殿内大步踱着,厉声喝骂:“滚!都给我滚出去!” 杂乱的声响惊得廊下内侍婢女们纷纷跪地,不敢抬头。 “我儿,这又是怎么了?”一名华贵美妇飘然而至,混不在意地瞥了眼满地碎片。挥挥手,便有一众婢女鱼贯而入,将各色精美菜肴摆到桌上,又去收拾地面,“朝上又谁说不好听的了,这么大气?” “一群老匹夫!竟敢戏耍我!贺祎竖子,也配复立太子?!”方才朝堂上强压的怒火尽数喷发,他低吼道。 “煊儿!”贵妃一惊,忙令宫人尽数退去,低声道,“隔墙有耳,这话我们娘俩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罢了!” 贺煊冷笑道:“怕什么,老皇帝如今吃丹吃得人畜不分,能把我们如何?” 贵妃一巴掌啪打在他脸上,瞠目道:“这话你也说得?!大事未成之前,当万事小心。” “……”贺煊默然,只不服气地拿舌头顶了顶打疼的半边腮帮。 正气郁,忽的一阵脚步穿过庭廊进了殿,手里捧着一封浇了红封泥的信。贺祎一见,心下亮堂起来,忙接过急信撕开—— 不过才看两行,他本就气的发青的脸色,倏忽更如茄子一般。 当晚,京郊,兴武卫下面的一处隐秘园子里。 寒风卷着霜打在门扉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衬得这园子愈发阴森。 一个通身裹着紫貂罩氅的男子,漏夜驭马而来。 至门前骤勒缰绳,墨马长嘶一声才堪堪稳住。男子面色阴郁,眉峰间拧出一道沟壑,他猛地将缰绳随手一丢,力道大得险些将牵马的奴仆带倒:“王翰呢!滚出来!” 穿锦缎袍子的中年人从门里一路小跑出来,脸上堆着谄媚到僵硬的笑,腰弯得像只虾米,刚要张口奉承,一道马鞭就带着呼啸风声,迎面抽去。 那人惨叫一声,当场胸前就被抽去一条皮肉,锦缎袍子裂开,迅速晕开一片暗红。 他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半句哀嚎都不敢,咬着牙连滚带爬地跟在男子身后,声音抖道:“三殿……三公子,三公子您消消气,是属下该死!” “你确实该死!”贺煊冷笑一声,声冷如冰。 屋内听他暴怒,早已跪了一地。那挨了一鞭子的王翰,也麻利地跟着跪了进来。 贺煊一撩罩氅下摆,重重往主位上一坐。偏头扫过桌上的茶盏,见盏里漂浮着几根青黄干瘪的茶梗,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让你们办个事,你们到底哪件给我办好了?!”他厉声呵斥,眼底的不痛快俨然要溢出来了。 几人跪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声,他们深知这位三皇子的性子,喜怒无常。爽快时千金万两的赏赐也不带眨眼的,怒时直接挖人眼珠子也不在话下。 贺煊手肘撑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厉声质问:“贺祎的马车到底怎么回事!居然还能让他跑了?!” 这种勃然大怒的时候,谁敢出声触他眉头。 哎,还真有胆大如牛的:“不是跑了,是那辆马车里根本没人,我们被耍了……” 屋内一时静谧到极点,只剩下贺煊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众压抑的呼吸声。众人心道:老天爷,他怎么敢的。 果不其然,“砰”的一声巨响,贺煊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兜头朝他掷去,径直砸在额角,顷刻一串殷红血珠混着茶水,就顺着他脸颊流了下来。 那人疼得浑身一震,却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硬生生忍着,却也不敢吱声了。 贺煊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咬牙切齿道:“他连发了七道奏报,把你们在山北干的好事全都捅出来了!若不是宫里有我安插的耳目,拼死把奏报拦下来,现在这会儿,我就和贺祎一样,成了被父皇软禁在府里的蠢货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踹了最近的人一脚:“万幸还没查到我头上,但这已经够麻烦了!” “不是让你们把望舒山庄的痕迹做干净点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怒至极,“贺祎怎么奏报里说他手里还有东西!到底是什么证据?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说清楚!” 他目光掠过地上众人,眼神淬了毒般,一个个扫过去,吓得那些人纷纷把头埋得更低。 一个黑衣人浑身一哆嗦,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知道啊殿下。那望舒山庄被二殿下的人翻了个底朝天。那个清玄没用,没能按计划放火烧了山庄,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他有没有私自留下什么文书,被二殿下拿到……”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贺煊大骂,他平息片刻,又问,“贺祎现在到底在哪?” 几人支支吾吾,王翰颤颤巍巍地开口,身上鞭伤淌的血快把衣摆濡湿了:“可能……还在绥县吧,听说他在山庄里也受了伤。也可能,是去了洢州,所以才用假马车来吸引我们视线。有探子报,有车从绥县出来往西去了,但过了个山口,就、就……就不见了。” “不、见、了?”贺煊笑问,“王统领,我耳朵不好,你再说一次?” 王翰立马把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欲哭无泪道:“殿下,那绥县如今被义军围得像个铁桶,实在、实在是不好打探消息啊。要不,属下再派人去洢州……” “那么大个活人你们找不到,我要你们何用?”贺煊手中马鞭狠狠抽在地面上,吓得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蝉,“你们这群废物,左一个好像,右一个听说!” 贺煊猛地站起身,千金贵重的紫貂罩氅直接踩在脚下,他在堂内踱两步,眼神一冷:“你们这么会听说,怎么不干脆去宫里听说听说,父皇打算传位给谁?!” 众人忙不迭继续磕头:“属下万不敢,求殿下饶命!” 这边哐哐磕头之余,一道年轻身影袖手一旁,嗤笑一声。 “孟槐,你笑什么。”王翰恨毒道。 王翰统领本就不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世子,也不知道这年纪轻轻的到底哪里长处,竟然入得了殿下的眼。他这些年为贺煊鞍前马后,做尽了见不得光的事,如今却还得跪在这里说话。 这小子凭什么! 孟槐淡淡道:“我早就说过了,天意所示,二殿下并非死于匪军,你们不听,非要自作主张半路截杀。现在好了,不仅没能斩草除根,反而弄巧成拙留下了把柄。这又怪得了谁?” “这里又有你说话的份了?”贺煊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孟槐,“你当初投诚于我,说的什么?你说你能未卜先知,能帮我扫清一切障碍,助我登上大位!” “你如今先知了什么?是知道了贺祎会掺和进望舒山庄的事,捣毁药田!还是知道他能策反叛军,霸据山北,屯兵对垒,断我后路?!”他越说越气,马鞭啪的一下甩过去,“你倒是问问天意,贺祎现在到底在哪?算不出来,我今天就扒了你的皮!” “……”孟槐闷哼出声,晃了两下仍站住,垂着视线。 所幸偏了几寸,只鞭尾撩过了孟槐颈侧,自耳缘往下颌划了一道血痕出来。 不知为何,他总给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感觉。 贺煊十分厌恶他这幅装腔作势的模样。官儿不大,架子倒不小。 可孟槐此前确实通晓了一些“天意”,对自己有所助益……暂时还不能杀他,只能且忍下这口气。 见他也挨抽又挨骂,王翰幸灾乐祸地看着,也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多痛了。 这时,一个身着道袍、面容枯槁的道士从内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拂尘,神色淡然,与屋里的慌乱与暴戾格格不入。他微微躬身:“殿下,贫道来此,并非是为了听殿下教训属下的。贫道奉师命,给殿下传个话——丹药有限,药田已毁,撑不了多久。殿下需早做决断,莫要延误了大事。” “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道士在喉间一比。 “不可!”孟槐斩钉截铁道,“此时逼宫太过冒进,现在时机不成熟,是自寻死路!” 如今兵权四散,尚未收拢。朝中百官也不尽信服,那群清流老臣本就站在贺祎那边,瞧不上贺煊;另一帮墙头草骑墙观望,也不下场。还有已经依附于贺祎的义军横据山北,更是直接在大梁江山的腰上横插了一刀,这把刀随时都能北上勤王。 此时逼宫,无异于火中取粟。 “住口!都别说了!” 贺煊深吸一口气,他又何尝不明白此时逼宫无益的道理。 他折身坐回扶手大椅上,掏出丝绢擦了擦马鞭上的血迹,看向孟槐:“明州的船要来了,你速速启程,去办那件事。顺便好好算一算接下来的天意——再出了纰漏,提头来见!” 王统领一听,心想这是要把这位世子发配出去清静清静,不由心下窃喜,只觉身边少了个碍眼的东西。 孟槐拧了拧眉,沉默半晌,尽管再不愿去明州,也只好先躬身应下:“……是。” 贺煊发泄了一通,又借夜色纵马而去。 诸人见他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王翰咬着牙,一脚踹开凑上来给他包扎的仆婢:“会不会上药?!” 孟槐觑道:“自己无能,反倒迁怒起别人来了。有这踢人的力气,还不如赶紧去找二殿下的去向。” 一句话戳中王翰的痛处,他脸色涨红,恶狠狠道:“不过是仗着会说些‘天意’的鬼话,就在殿下跟前装模作样。告诉你,这园子的人,哪个不是跟着殿下出生入死的,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小子指手画脚!” 孟槐懒得与他纠缠,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不等他说完就阔步走了出去。 在园子外面已等候许久的长随吉英,看他怒气冲冲的出来了,赶紧牵着两匹马迎了上来,又瞧见他领子上一片暗红,顿时惊吓道:“公子,您怎么受伤了?” 吉英忙掏出帕子,叠了叠粗略地包扎住了。 孟槐低声啐道:“一群酒囊饭袋,听那些个蠢货的主意,能成什么大事!” 伤口不小心蹭到布料,疼得孟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心里也烦躁得很,自己所知的“天意”已经逐渐不灵验了,一切都变得太快,与前世几乎完全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无论如何,“天意”不灵的事万不能让贺煊知道,否则不仅自己权臣梦碎,怕是性命也难保。既然如此,还不如去明州避避风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63 首页 上一页 3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