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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木做的细长烟管,尾端嵌一个鹿角做的小斗。烟丝在斗里闷烧,烟气就顺着细管送到嘴边。 青年一边往烟斗碗里填入烟草,须臾,灰白色的烟雾就飘了起来。他随口答道:“一个小玩意,我爷爷出海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 他不是很想说话,孟寒舟却非要和他搭话:“船换了东家,你也不问问我要做什么生意?” 炽哥儿眼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卖给谁不是卖。我们不过是跑船做工的,东家让去哪,便去哪。左右也只是跑跑近海,运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丝绢茶叶还不值钱啊?”孟寒舟笑起来,“那你说说,跑什么海路才算值钱——乙那炽?” 炽哥儿握着烟管的手一紧,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转头看向这个年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新东家,他盯住孟寒舟:“你说什么?” “乙那炽,这才是你的真名,对吧?” 孟寒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我之所以选中这艘船,也是为你。” 乙那炽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爷爷乙那敏,当年曾冒死叩谏,劝朝廷建船开海,并献上一张尚未绘制完成的海图。” 孟寒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说,大梁并非天下唯一大国。除西域、海洲之外,极远之地,尚有无数国土,无数等待贸易的金银珍宝。大梁应当经略四海。” 乙那敏也是个痴人,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一件是跑海画图,另一件是叩谏宫门。 光叩谏宫门这事,旁人几辈子不敢干一次,他一个人就干了两次。 乙那敏其实是半个西域人,他父亲是西域人,母亲则是梁人。 虽有西域血脉,乙那敏却生在大梁、长在大梁,自认便是大梁子民。 他血中流淌着西域的黄沙,却莫名向往无垠大海。少年时背井离乡,一头扎进大海之中,三十出头,便已是远近闻名的海船舵手。 先帝在位时,对海事还算比较开明。禹州市舶司曾组建过一支官船海队,乙那敏被选为总舵。 无数次出海,他见识广阔天地,结交诸国商旅,搜集四方见闻,心中出现了一个念头——他要绘制一张囊括天下万国的海图,标注海路,好让梁商能够通贸世界。 但也是随着出海,他或许是意识到,这世界太大了,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做到。 乙那敏只是个市舶司官船总舵,没资格上书,于是他第一次跑去京城叩谏宫门。要求见先帝,以朝廷之力绘制海图。 先帝听人传话说他是个蕃人混血,没看在眼里,只当年轻人狂妄,胡言乱语,一笑了之。 随着先帝年迈,朝中日渐动荡,官船海队最终被裁撤。先帝驾崩后,新帝盛年夺位,自负且多疑,自恃天朝上国,更不屑耗费国力建造远洋海船。 海事因此彻底荒废。 乙那敏年纪也大了,他一腔抱负不愿空费,竟又不死心地跑去京城,第二次跪在宫外叩谏,指望新的皇帝能够看一眼他刚刚开头的海图。 他哪里知道,新帝的脾气可不像先帝那样温和了。 当时,新帝党羽反对开海之声甚嚣尘上。乙那敏此举,无异于往火里送炭,最终被安上一个蛊惑民心、通番叛国的罪名,处以极刑。 之后,果然平静了好多年,没人再明着提开海远贸的事。百姓私下里贸易,朝廷则睁只眼闭只眼。 乙那敏的儿子却被吓破了胆,连老爹尸首都不敢去领,从此绝口不提海事,带着妻小隐姓埋名逃到南方,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底层船工。 结果没想到乙那炽却继承了爷爷乙那敏的遗志,从船工又做回了总舵。 乙那炽紧绷着脸。 两代下来,他身体里的西域血早已所剩无几,只给乙那炽留下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窝,一缕缕烟色从他嘴边飘溢出来:“什么总舵,不过是跑近海的长工。” “那,那张海图呢?那张先帝不想要、今帝不屑要的海图。”孟寒舟目光灼灼,直视着他,开门见山,“我想要。” 乙那炽冷笑一声,避重就轻道:“海洲万国的图早就被人画烂了,你若想要,去集市随便花几文钱便能买上一张。” “我要的,不是海洲万国。”孟寒舟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是天下万国。”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块令,轻轻一亮。 令到用时方恨少,贺祎的这块狐假虎威的令,是真好用啊。 乙那炽瞳孔一缩,他认得这个图案,这是皇族的图案。 小时候,爷爷常抱着他,讲那些远在天边的海上故事,也讲皇族、朝廷与番邦。爷爷说,集民间万顷之力,也断不可能支撑起强大的远洋船队,这件事只有朝廷做的了,也只有朝廷能做得起。 爷爷第二次扣谏之时,早已料到此行大抵有去无回,但他未曾有半分悔恨。他说,自己这辈子为海生,也为海死,算死得其所。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张未完成的万国海图,他盼着乙那炽、乙那炽的后人、后人的后人……有朝一日,能将此图补全。 孟寒舟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乙那炽低声回道:“二十。” 孟寒舟看着他:“你爷爷三十才当上总舵,你不到二十就是总舵了,你比你爷爷厉害。” 乙那炽自嘲一笑:“那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挣点糊口的钱,照顾好这一帮兄弟,要是还剩点钱,就买点烟叶。” “以后就跟着我混吧,我可以给你世界上最好的船,最好的武器,你替我、替大梁,去看世界,带回世界上最好的海路图。”孟寒舟拍拍他的肩膀,口吻轻松,但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他心上,“五年……不,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给你一支足够配得上这张海图的船队。” 乙那炽浑身一震,心神激荡。 胸中积压多年的热血与不甘,在此刻轰然炸开。 他久久看着孟寒舟,霍地将那根不离手的烟管往腰后一插,半跪下来抱了个拳:“乙那炽愿往,万死不辞!” 不虚此行,孟寒舟十分满意。 他掏出买船抠出来的八百两,递到他手中:“这些钱,拿去给你和这帮兄弟安家置宅吧,好好收整一下。” “对了,我这船要改造,你出海经验多。你来看看,这舱底的哪块板方便拆除打孔,我要在船舷外加东西。还有防水方面……” 乙那炽接过银钱,忽的眼眶红了。 二十英朗的男人,眼泪汪汪地跟在他屁股后头,孟寒舟说半截一回头,被他这梨花带雨的尊容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孟寒舟惊悚:“你,你干嘛……” 乙那炽用束缚小臂的绑带蹭蹭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新东家,你好像我爷爷啊。你能让我抱一下,叫我声小炽吗?” 孟寒舟:“……” 林笙正被方瑕拖着在船侧看海鸥,忽的就见孟寒舟形容狼狈,一道闪电似的冲上来,把他抱住了。 “这是干什么。”林笙转了一圈。 孟寒舟躲在林笙身后,指着后头惊恐道:“他变态。” 两人扭头去看。 乙那炽也颇为委屈:“……东家。” 好大! 方瑕眼睛一下就直了。 这位年轻的总舵长,常年跑船日晒,肌肤是均匀好看的蜜色,紧实又透着健康的光泽。挺拔劲瘦,宽肩窄腰,两块硬邦邦的胸肌快要从麻布衫子里挤出来。 浑身上下一股英气与野性。 方瑕拽着林笙的手一下就松了,款款迎了上去:“我叫方瑕,也是你东家。刚才我没记住,你叫什么?” 先前穿的整齐,没瞧见这么有料,真是暴殄天物了。 “回东家,叫乙那炽,汉姓李。”乙那炽个头高大,肩背笔直如桅,微微垂着视线,看面前围着自己打转的方瑕,跟小兔子似的。 “汉姓,你还是蕃人?”方瑕眨巴眨巴,趁机往胸口一摸,嚯,热的!他关心道,“炽哥,你穿这么少,冷不冷?我一会送你回家吧。” 林笙沉默:行吧,方小少爷也不是第一次想送人回家了。 乙那炽常年跑船,没吃过这套,当然也不懂。他闷声答:“方小东家,我没家,就住船上。” 方瑕唔了一声,再接再厉说:“那我冷,一会你送我回家吧。不用客气,以后我家就是你家。你可以进来坐坐,喝杯茶。” 乙那炽:……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赤铁 方瑕黏着乙那炽絮絮叨叨, 林笙瞧着这情形,悄悄拽了拽孟寒舟的衣袖,两人心领神会, 快步走向船头僻静处。 林笙停下脚步, 探入怀中, 摸出一方素帕——正是先前在栈桥上, 他趁人不备悄悄藏起的那一块。他将方帕打开铺在掌心, 递到孟寒舟眼前, 低声道:“你看这个。” 孟寒舟目光落下,只见帕心裹着一撮碎末, 黑中带着赤红,细碎如砂, 在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伸出食指, 轻轻捻了捻那碎末,指尖触感粗糙。 他随即抬眼看向林笙,疑惑问:“这是什么?” 林笙道:“应当是铁砂。” 孟寒舟闻言,又捻了些许碎末放在指尖摩挲, 眉头渐渐拧起,语气里的疑惑更甚:“铁砂我见过, 可铁砂皆是青黑色, 质地也更为粗粝, 怎么会如此细腻,还是这个颜色?” “因为这是纯正的赤铁。”林笙道,“赤铁杂质极少,比黑铁矿更容易提纯煅烧, 炼出的铁器也更为坚韧。” 孟寒舟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的碎末缓缓落回方帕, 语气沉了几分:“大梁境内,从未见过此种铁矿。”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眼神骤然清明,似是想通了什么,“这东西,是方才差点冲撞你的那辆推车上掉下来的?” 林笙点头,将这撮赤铁砂重新裹好,交给他:“从车上箱缝里洒出来的一点,我瞧着古怪,便悄悄藏了起来。” 孟寒舟转身望向远处的栈桥,从靴筒里取出千里镜,架在眼上,目光沿着栈桥缓缓移动,挨个扫过停泊在岸边的船只。 片刻后,他的目光顿住。 镜中景象里,有几艘船只并未悬挂任何旗帜,在一众挂着各国贡旗的船只中,显得格外扎眼。 船上人影身形健硕,腰间都佩着一柄短刀,神色警惕,时不时四处巡逻,全然不似寻常货船的水手。 甲板之上,几个船工正从舱底搬运货箱,货箱沉重,压得他们身形微驼,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稍有踉跄,旁边便有一个身着短打、面色凶悍的船头,扬鞭便要呵斥,吓得船工们愈发不敢怠慢。 此时,乙那炽终于挣脱了方瑕的纠缠,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快步朝着船头走来。 孟寒舟恰好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他,抬手指了指那座栈桥的方向:“乙那炽,来的正好,你看那边那几艘无旗的船,可知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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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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