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冒着密雨跑回周府,从宅邸后门窜了进去,一路直奔向宁心居。沿路有负责看守宁心居的家丁护卫,瞧见是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心居是方瑕的居所,周老太爷-宠-他爱他,但也免不了嫌他过于跳脱,所以专门着书法大家写了这块“宁心居”的匾额,希望熏陶熏陶方瑕。 然而事实证明,在纨绔子弟面前,这些都是徒劳。 方瑕正没规没矩地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翻着闲书一边吃瓜。 是新鲜从南边运来的第一茬寒瓜,切成漂漂亮亮的三角形,摆在盘子里红红绿绿,那叫一个好看。 一点也不像是个在禁足的人。 看到精彩处,忽然听到外边的脚步声,他忙得瓜仁都来不及吐,匆匆咽了下去,把碟子往床底下一塞,话本子往被窝里一捅,拉起被子就躺了下去,嘴里“哎哟、哎哟”地呻-吟。 没多会,同心擦擦鼻子,抖了抖肩上的水,推门进来了,看到自家少爷嘴边上还黏着粒瓜子,忍不住撇嘴道:“少爷,别装了,人家压根就没有来!” “……”方瑕顿时睁开眼睛,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怎么没来?你没跟他说我病得要死了吗?美人郎中那么温柔可善,听到我要死了,怎么会舍得不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按我教的说的?” 同心无语了一会,正是按少爷教的说,才觉得不可能成功! 现在他鼻子还剧痛呢。 同心把原原本本说了什么,都跟方瑕讲了一遍,且道:“林医郎家里有个凶神恶煞的瘸子,差点要把我宰了,您还是不要招惹他了。不然只怕明年就没有人陪您吃瓜了。” “我要你陪我吃瓜做什么,我要他陪我吃瓜。”方瑕气得抄起手边的话本朝他扔去,“去,你再去一趟,就说我马上、马上、马上就要咽气了……” “说的是什么胡话!”同心还没接茬,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厉声呵斥。 同心一个激灵,忙恭恭敬敬退到一边去拜了拜:“……老太爷。” 周老太爷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看着方瑕:“让你好好地在屋里反思,你就反思出个这些?!你就不能好好的,读个书写个字……” 方瑕别过头去,丝毫不肯示弱:“外祖要是想让我好好的,就放我出去。不然就给我准备聘礼,我要把林郎中娶回来!只要林郎中能做我的娘子,我肯定天天读书写字!” “你!”周老太爷胡须倒竖,“你这说的什么疯话!哪有娶男人回来的!” “男人怎么了,我就喜欢男人!” “你听听,你听听,这像什么话?” 周老太爷被他气得捂住胸口,同心生怕少爷把耄耋老头给气死了,赶紧凑上来扶住老太爷,又是给他胸口顺顺气,又是给老太爷倒茶,好声找补道:“老太爷您别和少爷一般见识,他还小,不懂事……” “他还小!”周老太爷敲了敲拐杖,“我像他这个年纪,举人都考下来了!他爹在他这个年纪,大小也已经是个荫官儿!你再看看、看看他,草包一个,人家连荫官都不屑给他一个!” 老太爷对方瑕疼爱归疼爱,嘴上却向来严厉,屡屡骂得贼凶,过后又后悔,再送来很多好东西来给外孙赔罪。 方瑕就是拿捏住了老太爷这点,所以脾气也越发的蛮横:“你这么欣赏我爹,那让我爹来给您做孙子呗!” 同心:“……” 老太爷差点被他的胡话给气厥过去,老头胸口起伏了几回,狠心冷下脸道:“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指着你光耀门楣,以后别再说什么娶男妻这种不三不四的事情!” 方瑕长这么大就遇上这么一个可心可意的心上人,是一定要弄到手的,闻言瞬间就不乐意了,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哪有爹?!”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忙着去攀附什么三皇子四皇子的妹妹,就等着圣人病死了,他好做新的大驸马!他定是又和别的女人又生了一个,把我丢在这荒山僻壤不要了!” “啪!”一声。 一道干脆利落的巴掌落在了方瑕脸上。 老太爷勃然大怒,厉声怒斥:“混账!谁教你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有几个脑袋,敢说这种话!” 方瑕被打愣了。 “……少爷!” 从小到大,就是方瑕走路撞一下脚指头,老太爷都是抱在怀里哄着说“打死这咯疼了我们瑕瑕的臭石头”。他在外头闯了祸,砸坏人家的店面,老太爷也是笑眯眯地去帮他收拾烂摊子,他从来没有朝方瑕发过这么大的火,更别说甩他巴掌了。 同心都吓傻了。 方瑕捂着脸,眼睛迅速地红成了一团,他又害怕又委屈,转瞬就哭得死去活来扑进了床褥里面。 周老太爷虽有几分懊恼打重了,但这小子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方瑕再任性,也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圣人最慕长生,最忌讳生死之事,要是方瑕这两句让有心之人听去了,传到圣人耳朵里,周家方家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周老太爷怒极,一杖掀碎了桌上的茶壶茶盏,扭头就离开了,还吩咐几个护院将院门看牢,不许方瑕和同心再离开宁心居半步。 方瑕闻言哭得更凶了,屋顶都要被他哭翻。 先前禁足还只是做做样子,同心进进出出护院们也只当没看到。 这回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不敢懈怠,哗啦啦把院门上了锁。 离宁心居隔了两道墙,是个叫添寿堂的小院子,一个精壮精壮的小仆捧着壶药汤,站在床边伺候着主子喝药,一边与他讲着那边院子里发生的新鲜事。 “您没瞧见,老太爷走出来的时候脸都气绿了,表少爷这回怕是要吃苦头……” 床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家真正的小公子,周兰泽。 “咳咳……”周兰泽面色苍白,口唇发青,无力地喘嗽了几声,他手抬了一半,又重重地垂在了被子上,恍惚了一会才问,“同庚,还有多少药没喝?” 同庚忙打开盖子朝里看了看:“快了快了,还有小半壶。” 小厮同庚也是周老太爷精心给他挑的,专门请算命先生选了个八字旺主、命格长寿的,还起名叫“同庚”,就是指望他能旺一旺周家长孙的命,盼着周兰泽能多活几年。 但眼看着,药汤吃的是一年比一年多,周兰泽却一年不如一年,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 府上的人都觉得,自家少爷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很多人都对周兰泽的病情不抱有希望。 还有不少心思活络的,擅长阿谀奉承,早早都跑去巴结吹捧方瑕。他虽然只是表少爷,但将来如果周家真的后继无人,以老太爷对方瑕的-宠-溺程度,说不定以后这整个周家都会交给方瑕。 到时候周家,恐怕也要改姓方了。 周兰泽心思敏感,怎会察觉不到这些下人们的想法。他看着同庚端过来的一碗浓药,喉咙里反酸,侧身往里偏了偏,恹恹道:“不想喝了,根本就没有用。倒了吧。” “少爷……”同庚想劝他再喝两口,但周兰泽已经闭上眼睛。 …… 白石巷。 孟寒舟当晚回去就缝了个香囊,把那一小把药材都倒了进去,挂在身上。 戴好香囊后,他抬头看见了挂在窗户底下的“凤霞”。 林笙说挂着这个娃娃做扫晴娘,可以驱散阴雨天气,但孟寒舟看见凤霞就会想起方瑕的事——前前后后他这才明白过来,林笙说的“脑子有病”是怎么个有病法。 虽然林笙没有回应那小厮的要求,似乎并没将那个方瑕放在心上,但孟寒舟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爽。 此时林笙在偏房里给卢钰扎针,给郝二郎涂药。 孟寒舟暗戳戳滚着轮椅到了窗前,冷哼一声,抬手就给了凤霞一拳。 林笙看见了:“……” 忍不住嘲笑他真幼稚。 - 原本以为,方瑕主仆吃了瘪,知道无趣,就不会再来找他了。 平平静静过了十来天。 倒是郝大郎先找来了。 之前二郎被蜂群蛰咬的事,林笙已经托人传了消息回村里。但是过了这么久,也没见郝二郎回家,大郎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敢跟家里说,或者在城里给林笙添麻烦,特地跑过来看看。 结果发现郝二郎早已大好,只是因为跟新朋友卢钰玩得热火朝天,不愿意回家而已。顿时气得连踹了他两脚,揪着耳朵把他拽回了家。 林笙把他们哥俩送到城门口,顺便又去看了看齐风。 在魏璟一丝不苟的换药之下,齐风的高热终于降了下来。大概是四五天的时候,逐渐恢复了清醒,幸好齐风身体底子强,这么折腾了一圈还能硬撑了过来,要是放到一般体质弱的人身上,只怕邪毒早已入脑,回天乏术了。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林笙估计,他脸上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美貌,自然还是保住性命更重要。 “多谢你了,林医郎。诊金和药费回头我都给你补上。”虽然齐风大致已脱离了危险,但身体还很虚弱,他看着林笙垂着眼睛认真地给自己把脉。 要是没有林笙,恐怕自己此刻早就在九泉之下了。 林笙应了一声:“这次是侥幸,下次可未必能这么幸运了。齐大哥,虽然这话我说可能不那么合适,但希望你还是能多斟酌斟酌这个差事,你如果出了事,齐娘子该多伤心……” 齐风微微一怔,随后叹了口气:“林医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笙没有明言:“这不是个好差事……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主子。” 下令寻找那种药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齐风何尝不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两年上头的主子性子越来越急,稍有不如意,就对底下的人严加责罚。曾经的许多相互依靠的兄弟们,没有倒在执行任务的途中,而是倒在各种无端的责罚打杀里。 只是离了这个差事,齐风也不知道还能去做什么,他咳了两声:“……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林笙言尽于此,留了些药离开客栈,顺路去买了些新鲜的菜和嫩豆腐,想着时间刚好,可以回家去给孟寒舟炖一锅豆腐煲,香喷喷的软烂又开胃。 回到白石巷,远远就看到孟寒舟守在巷口,林笙刚想喊他,便发现他正黑着脸与一伙人对峙。 还有一段距离,林笙就瞧着那为首的两人身影格外眼熟。 走近了一看,果不其然。 矮小的那个不是同心是谁?而同心旁边的,就是一开始在客栈遇到的,那个倒拔方小公子的大高个护卫。其余的零零散散垂头丧气的,应该都是周家的人了。 怎么又来,还阴魂不散了? 还这么大阵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63 首页 上一页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