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倾久站在牌坊下面,抬头看顶上的横梁。横梁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些痕迹。和钟楼一样,是脚印,很深,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横梁很窄,站上去需要很好的平衡感,但那个人站得很稳,脚印压得很深,一点都没有歪。 沈灼墨绕着牌坊走了一圈,回来说:“师兄,这里也没有爬上去的痕迹。石头上没有抓痕,地上没有梯子印。” 池倾久点点头。他已经不意外了。这个人不是用爬的,是用走的。不是用脚走,是用某种方法,让自己能上去。不是术法,是别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没有用任何超出普通人范畴的力量。他只是用了某种技巧,某种普通人也能学会的技巧。 池倾久蹲下来,看地面。牌坊下面的石板路上也有一些白色痕迹,和钟楼那里的一样,是蜡。但比钟楼少,只有几滴,零零散散的。 “师兄,”沈灼墨指着牌坊的柱子,“你看这里。” 池倾久走过去。柱子上有几道划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划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很直,很用力。他伸手摸了一下,划痕很新,石头的颜色还是浅的,没有被灰尘覆盖。 “他在这里也等了。”池倾久说,“但没有钟楼那么久。他只是来确认一下,确认这个地方准备好了。” 沈灼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兄,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沈灼墨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正常人不会做这种事。半夜把人从床上拖起来,扒光了放在高处,然后站在最高的地方看。这不是修炼,这是有病。” 池倾久没有回答。他知道沈灼墨说得对。这个人确实有病。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病。这种病比魔气还难治,因为它不是外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拔不出来。 他们在牌坊待了一会儿,又去了城隍庙。城隍庙在镇子南边,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正殿里供着城隍爷的像,泥塑的,彩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泥土。香炉里有一些香灰,很久没有烧过香了,灰都结成了块。旗杆在庙门口,是一根很高的木杆,上面挂着一面旗,写着“城隍”两个字,旗子旧了,边角都烂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旗杆顶上也有痕迹。和钟楼、牌坊一样,有蜡痕,有脚印。但这里更多——蜡痕从旗杆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举着蜡烛绕着旗杆走。脚印在旗杆顶部的横杆上,很深,很稳。 池倾久站在旗杆下面,抬头看。旗杆很高,比钟楼还高,顶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个人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点着蜡烛,一圈一圈地走,看着下面沉睡的镇子。他在想什么?池倾久想象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一种东西,像一根针,从旗杆顶上扎下来,扎进地面,扎进这座镇子的骨头里。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池倾久回头。沈灼墨站在旗杆旁边,看着旗杆底部。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旗杆底部的泥土,然后抬起头。 “这里有脚印。”他说。 池倾久走过去。旗杆底部有一圈泥土,被踩得很实,上面有一圈脚印,一圈一圈的,绕着旗杆。脚印很大,是成年男人的,左脚比右脚深一些,说明这个人左腿更有力。脚印的间距很均匀,每一步都一样大,说明他走得很慢,很稳,一点都不着急。 池倾久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他数了数,有二十四个脚印,刚好绕旗杆一圈。二十四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那个人在这里走了整整一圈,点了二十四根蜡烛。二十四根蜡烛,绕旗杆一圈,在最高的地方,照亮整个镇子。不对,不是照亮,是标记。他把这座镇子标记了,用蜡烛,用脚印,用那些蜡痕。他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是我的地盘,这些人是我选的,你们谁都别想动。 池倾久站起身,看着那些脚印,沉默了很久。 “师兄?”沈灼墨轻声叫他。 池倾久回过神。“走吧,去最后一家。” 最后一家是张木匠的家。张木匠是上一个受害者,五天前被掳走的,天亮的时候被发现在牌坊顶上。他家在镇子东边,离牌坊不远,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的地方。铺面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符纸,和镇子里其他人家的一样,黄色的纸,朱砂画的符,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池倾久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黑眼圈。 “你们找谁?”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们是玄灵宗的,来查最近的事。”池倾久说,“你是张木匠的儿子?” 年轻人点点头,把门开大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上有很多伤口,是木工留下的。他看了看池倾久和沈灼墨的弟子服,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去。 铺面里很暗,窗户用布遮住了,没有开灯。地上堆着一些木料和工具,刨子、锯子、凿子,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落了一层灰,很久没有动过了。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闷闷的。 “我爹在楼上,”年轻人说,“他不想见人。” 池倾久点点头。“我们不上去。就想问你几个问题。” 年轻人把他们领到后面的堂屋,给他们倒了茶。茶是凉的,茶壶里的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的,早就凉透了。年轻人自己也不喝,只是把茶杯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 “你父亲被掳走的那天晚上,你听到了什么?”池倾久问。 年轻人摇摇头。“什么都没听到。我爹睡在楼下,我睡在楼上。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他的门开着,人不见了。被子掀在地上,鞋还在床边。我到处找,找不到。后来有人来敲门,说在牌坊顶上看见一个人。” 第53章 有些恶就长在人骨头里 “你父亲醒来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被窝里被人拽起来的,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牌坊顶上了,光着身子,冷得要命。他不敢动,怕掉下去,就在上面躺着,等人来救。” “他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就是吓的。回来之后发了两天烧,烧退了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户发呆。叫他吃饭就吃,不叫就不吃。晚上不睡觉,就坐着,坐到天亮。” 年轻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池倾久看着他的头顶。年轻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什么。他忽然想起第一世的时候,那些受害者的家人。也是这样,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不知道该恨谁,不知道该怪谁,只能恨自己不够强,怪自己保护不了家人。 “你父亲会好起来的。”池倾久说。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池倾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 池倾久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安神的药,给你父亲吃。一天一粒,吃七天。” 年轻人看着那个瓷瓶,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着池倾久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到九十度,很久没有直起来。 池倾久没有拦他,只是说:“我们会把那个人找出来的。” 年轻人直起身,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但还在燃着。 从张木匠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几个妇人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边走边说话。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抽烟袋,看见他们,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转身进了屋。 池倾久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他们在过日子。买菜的买菜,抽烟的抽烟,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他们的日子被一根线牵着,线的那头是一个看不见的人。那个人随时可以拉一下线,把他们的日子打碎。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他们能做的只是贴符纸,烧香,天黑不敢出门,天亮的时候抬头看一眼最高的地方,看看上面有没有躺着什么人。 “师兄,”沈灼墨走到他旁边,“你觉得这个人还会作案吗?” 池倾久沉默了一会儿。“会。” 沈灼墨看着他。 “他没有停,”池倾久说,“他只是在等。等我们走,等镇子里的人放松警惕,等他准备好下一次。他还会来的。” 沈灼墨没有说话,只是把焚海从识海里取出来,握在手里。 两个人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但他们谁都没有觉得暖。 过了很久,池倾久说:“走,去问问附近有没有人见过陌生人。” 沈灼墨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问了一个又一个。卖菜的大婶说没见过陌生人,镇上的人她都认识,来来去去就那些面孔。茶馆的老板说上个月好像来了个走江湖的,卖药的,住了两天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当铺的掌柜说什么人都见过,但记不清了,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谁记得谁。 问了一上午,什么都没问出来。没有人见过陌生人,没有人记得有什么异常。那个人好像不存在一样,像一阵风,来过,但没有人看见。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镇子外面的石桥上吃干粮。桥下是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溪水很浅,只到膝盖深,哗哗地流着,声音很好听。 沈灼墨啃着干粮,忽然说:“师兄,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就住在镇子里?” 池倾久咬了一口干粮,嚼了两下,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没有人见过陌生人,没有人记得有什么异常。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不是陌生人。他是镇子里的人,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每天和这些人擦肩而过。他可能是卖菜的大婶,可能是茶馆的老板,可能是当铺的掌柜,可能是那个蹲在门口抽烟袋的老头。也可能是任何人。 “如果是镇子里的人,”沈灼墨说,“那他作案的时候,是怎么不被发现的?半夜出门,总有人会看见吧?” 池倾久想了想。“他可能不需要出门。” 沈灼墨愣了一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9 首页 上一页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