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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怎么回的？” 绍尘的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 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骨血里剜出来。 “属下……假意答应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萧云澈的眼睛。 可他不能不说，他不能让萧云澈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 脚步声在大殿里响起， 一双雪白的锦靴出现在绍尘低垂的视线里。 绍尘盯着那双靴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一双手伸过来，抓过了绍尘的双臂，试图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萧云澈说：“小心行事。”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可落进绍尘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重锤。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萧云澈。 那双凤眼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烛火的微光在黑色的瞳孔里跳动。 绍尘从那双眼神里竟然读出了一丝心疼。 “王爷……” 他的声音发颤，不敢起身， “属下对王爷有所隐瞒，属下是罪臣之子，属下不配留在王爷的身边。请王爷，降罪！” 他说完，又俯下身去，重重的朝着地板磕了一个响头。 萧云澈蹲下身，制止了他磕头的动作，问道： “什么罪臣之子？” 绍尘张了张嘴，强迫自己将那些不愿提及的记忆说出来： “属下本名沈昭。十二年前，沈家因暗通敌国被抄家灭族。属下那年六岁，侥幸逃了出来。” 萧云澈狐疑道：“你不是玄影司的暗卫？” 绍尘继续说：“属下逃出来以后，躲在一座破庙里，后来遇见了人牙子，被卖进了玄影司。” 萧云澈的眸光猛地一凝。 “破庙？”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绍尘从未听过的急切，“什么破庙？哪里的破庙？” 绍尘被他突然变化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答道： “西山的一座破庙……属下不记得具体叫什么了，只记得那破庙边上有一条小河……” “西山破庙？” 萧云澈的手猛地握住了绍尘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碎， “可是在西山凤华寺附近的那座破庙？庙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松树，庙里的佛像缺了半边脸？” “王爷怎么知道？”绍尘痴痴地反问。 萧云澈没有回答，那双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在破庙里，可曾遇见什么人？” 萧云澈的声音有些发抖。 绍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个雪天。 想起那个穿着好看衣裳的小哥哥， 想起那包甜甜的糖糕， 想起那件裹在身上的披风， 想起那句“等我回来接你”。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属下在破庙里，遇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他给了属下一包糖糕，他……” 萧云澈的眼眶红了， 他蹲了下来。 绍尘连忙伸手去扶：“王爷！您……” 萧云澈却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的道： “你说的那个给你糖糕的孩子，是我。” 绍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上搀扶萧云澈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萧云澈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地剜。 他找了这个孩子这么多年， 他曾以为苏子言是那个孩子。 那双眼睛那么相似…… 可他错了。 他要找的人，一直都在他身边。 从玄影司到暗卫营，从暗卫营到璟阑王府，从牙十一到绍尘，这个人，一直都在。 而他，竟然没有认出来。 萧云澈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年我十岁，随母妃去凤华寺祈福。第一次离开皇宫，贪玩迷了路，在山里转了很久，找到了一座破庙。庙里有一个小孩，蜷缩在角落里，又小又瘦，浑身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干净得很……” “我把糖糕分给他，又把披风给他裹上。他带着我下了山，分别时，他拉着我的袖子，不想让我走……” 听着萧云澈的话，绍尘想起那个画面。 那个小小的自己，拉着小哥哥的袖子，不肯松手。 那时的他，失去了家人，太缺乏安全感了。 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哥哥成为了他唯一的依靠。 萧云澈的眼眶红了，“我对那个孩子说过，等着我，我会回来接你。可我却食言了。” 绍尘的嘴唇微微的颤抖，他想说些什么， 可喉咙酸涩的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云澈伸出手，把绍尘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下山以后，我找到母妃……” “可母妃……她出了事。她死了。我守灵三个月，等我再回那座破庙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他抱得更紧了，紧得绍尘几乎喘不过气。 “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等不到我就走了。我以为你被人救了，去了更好的地方。我找了你很多年，可我怎么都找不到。后来我遇见了苏子言，她的眼睛和你很像，我以为是她，我把她留在府里，对她好，纵容她，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萧云澈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绍尘闭上眼，把脸埋在萧云澈的肩窝里。 他曾以为那个小哥哥没有来寻他，是因为忘记了，又或者是嫌弃他累赘。 这些年他在玄影司和暗卫营里的锻炼，也让他从以前那个胆小爱哭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杀人工具。 他曾以为那些尘封的往事不会再被提及， 那些曾经出现过的温暖也不过是生命长河中转瞬即逝的点缀。 却没想到，那个十多年前曾许他承诺的人，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他。 一颗眼泪落下，浸湿了萧云澈的一片衣领。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萧云澈的背。 两人就那样跪坐在地上，抱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萧云澈先松开了手。 他看着绍尘，看着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底的东西，比阳光还暖。 “傻子，”他抬手，用袖子擦去绍尘脸上的泪，“哭什么？” 绍尘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属下没哭。” 萧云澈看着他红红的鼻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 看着那副明明哭得稀里哗啦还要嘴硬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好，没哭。”他说，“是本王哭了。” 萧云澈说话的样子像极了在哄小孩子。 这一刻，时间倒流，两人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所破庙里。 夜幕逐渐褪去，东方的地平线上落上金色的光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迟到了十二年的承诺，终于兑现了。
第72章 下定决心共进退 因为两人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的缘故，萧云澈让绍尘回去补觉了。 一大早，萧云澈就独自去了书房。 萧泠云是怎么知道绍尘就是沈昭的？ 沈家败落之事距今已有十二年。 那一年，绍尘六岁，萧泠云也不过十五岁。 十二年，人的样貌变化极大，尤其是小孩子。 就算萧泠云曾经见过当年的沈昭，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认出来。 除非他刻意查过，而且查得很深。 萧云澈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梳理着线索。 绍尘当年是被人牙子卖入玄影司的。 就算是萧泠云，想要调查绍尘，也必须从玄影司入手。 玄影司的暗卫籍册上，记载着每一个暗卫的来历。 若是有人能接触到这些籍册，再顺着送人的线索往上查，找到那个人牙子，就能顺藤摸瓜，查出绍尘的真实身份。 这就说明，玄影司里有萧泠云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萧云澈的眸光冷了下来。 萧泠云的那个眼线不需要在玄影司身居高位，不需要接触核心机密。 只要能接触到暗卫的籍册，能接触到那些送人的记录，就足够了。 “暗卫。”萧云澈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从窗外闪了进来。 是今日值守的暗卫——月八。 “叫秦惑来。”萧云澈说。 月八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秦惑便到了。 他抱拳行礼，“王爷有何要事？” 萧云澈没有寒暄，直接说道： “去查玄影司，查每一个能接触到暗卫籍册的人。尤其是负责登记造册、管理档案的低级吏员。看看里面有没有安陵王的人。” 秦惑抬起头，看着萧云澈，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却没有问为什么。 “属下领命。”他说。 “小心行事，”萧云澈叮嘱道，“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秦惑抱拳，几步退下。 —— 五日后，秦惑回来了。 他推门进书房时，绍尘正站在书案旁替萧云澈整理折子。 秦惑的目光在绍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单膝跪地行礼。 “王爷，查到了。” 萧云澈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说。” 秦惑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郑安，玄影司录事，从八品，负责登记暗卫籍册和管理档案。” 萧云澈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眸光沉了沉。 此人职位低微，在玄影司里几乎是个透明人，上上下下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吏，恰好能接触到暗卫的籍册，能查到每一个暗卫的来历。 秦惑继续说：“属下查到，此人三年前曾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银两，数目不小。经查，银两的源头，是安陵王府的一个外围管事。” 萧云澈将那张纸折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就是他，把绍尘在玄影司的资料告诉了安陵王。”萧云澈的声音淡淡的。 秦惑的目光再次落在绍尘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些，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绍尘面无表情，眉眼低垂。 秦惑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安陵王通过郑安调阅了玄影司的籍册，找到了当年送绍尘进玄影司的人。那个人是个人牙子，在水月城一带活动多年，专门物色可以专卖的幼童。他盯上过很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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